我用十二分的敬意帮闻墨擦干净了脸，随后乖巧地站在床边等候夫君的训斥。

「你原来的计划是什么？」他摸着后颈问我。

我确实是因为怕他情绪激动昏死过去，所以先一个手刀打昏了他。

人晕过去之后，我不由得想得更多。

闻墨的计划就是徐徐图之，制造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一击致命。

按他的计划走，我当然可以全身而退，可是他呢？

只要我不在他身边，他随时也会成为刀下的死人。

和那些我同样在乎却没有保住的人一样。

时间拖得越久，他越危险。

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我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林霜行！」他罕见地叫了我的全名：「把他带到外面去，然后在外面杀了他，把尸体也扔在外面，这就是你的打算？」

「你怎么知道！」我没沉住气，一抬头就撞进了他的眼睛。

闻墨的眼尾红了一片，也不知道是急得还是气得。

我的质问就等同承认，他怒极反笑，眼睛却清凌凌流下一滴泪。

我最看不得他哭，自从我们来到这里后，他也很少哭了。

「你不能总是这样，」他不愿擦泪示弱，固执地瞪着我：「真相大白比活着更重要。」

男人一死，处理尸体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不能不被人发现，这样唯二活着的我们就会被打成真凶，更何况闻墨本来就在朝廷的通缉令上。

他也不能被普普通通地发现，这样屠村的真相就永远不会被揭开。

我理解他的心情，我也不想多做辩解惹他伤心。

我只想多说一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闻墨冷下了脸。

所以说文臣和武将真的很难相处。

18

曾经发誓要一起遗忘的记忆又卷土重来。

当初随口胡诌的爱情故事也不全是诓骗那个歹人的。

我与闻墨确实是在一棵树下相识。

那日我骑着马悠闲走在父兄班师回朝的队伍最末。

窸窸窣窣的叶子掉在我的盔甲上，我抬头，在打散的光斑中窥见了我永世的月亮。

欢呼的百姓，奔腾的马蹄，俗世的一切都在我们的对视中远去。

「你……」我顿了顿，费力地吞咽口水：「你是下不来了吗？」

月亮笑了，抬手压低枝丫为我挡住日光。

「猫。」他另一只手指了指上面，一只小猫崽发着抖缩在树杈。

我点点头：「那我先抱你下来再抱它下来？」

其实我就是想抱着他。

第一次见面时，我视闻墨如天上月心中人，却不知那是他最狼狈的时候。

再见面便是在狱中。

我得到丞相谋反的消息，又得知他是丞相独子。

「你走的太快了。」我和他隔着铁栏杆，说起初遇那天的事情。

还不等我下马，他就抱着猫崽跳下了树，硬是把猫塞给我。

我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那天本是寻常的一天，父亲借口要他去山庙祈福，将他赶出了家。

他救了只猫、遇见个人，没有离去而是回到了家中，正好对上父亲不能瞑目的双眼。

如果不能让真相大白，那就与真相一起长眠吧。他想。

他笑了一声，「那只猫呢？」

「它跑了，」我怕他怪我：「你给我的那天就跑了。」

「它跑了就能活下去吗？」他又问我。

他说的不是猫，我听懂了，我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他，再出口时却是硬邦邦的话。

战场之上，人们特有的、对生死的僵硬与执着。

我说：「总要活下去的，活下去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在牢房里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朝闻道，夕死可矣。」

19

当天晚上我连磨了五把刀，二十多只箭。

正欲冲出将军府时，父亲拦住了我。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我说：「傻姑娘，再等等。」

三天后，等来了将军府五小姐林霜行的死讯。

又过了七天，有蒙面歹徒一箭射中刽子手眉心，劫走了最后一个闻家反贼。

城中大乱，圣上连发三道谕旨清查逆党余孽。

与此同时，林将军亲自扶灵回乡安葬幺女。

我和闻墨躺在狭小的棺材里。

他静静地睡着，我时不时去探他的鼻息。

上次见面的最后一句话我知他已存死志，当机立断打昏了他。

车轮声滚滚，我也闭上眼睛。

我要他活着。

20

屋外雪还在下。

我将男人的尸体埋在了雪下，在化冻之前他都不会腐烂。

闻墨已经有六日不与我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又往灶里添了把柴火。

现在的状态起码比刚带他出京城时好。

他只是不愿意和我说话，而不是不能和我说话。

那年父亲带着队伍继续回乡，临走前与我约定此生再不相见。

闻墨的事情让他明白圣上的屠刀终究会指向将军府，这样的结局或许对我们父女俩都好。

拜别父亲一回头，闻墨已睁开了眼。

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哭吧，闻墨。

他推开我，仰面哭到窒息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现在，他还是怪我的。

我又叹了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堆成山的柴火已经将火压塌了。

我连忙去补救，忽略了闻墨出门的动静。

21

等我把晚饭端上餐桌时，闻墨已不知道出去了多久，我才发现他不在屋子里。

猎刀，弓箭，我飞快穿戴着武器，深怕他遇到了危险。

还不等我出门，闻墨推门而入。

一向整洁干净的人全身灰扑扑的，发冠散乱，汗水将发丝黏了满脸。

我扑过去拨开他的头发，捏着衣袖细细地擦干净他的脸。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会挡住自己不让我看，可以这次他没有躲也没有转移话题。

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我都处理好了。」他拦住我的手，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真的全都处理好了。」

我摊开他的掌心，除了雪水、泥土，还有干掉的血迹。

「我把他刨出来，又背着他找到了你之前挖的陷阱坑。」

他反手抓住我的手，喋喋不休地讲。

「我把他扔下去，竹片一下子扎穿了他的身体。」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原来死人的眼睛是这样的……像是一团凝固住的雾。」

似是被针扎一般，他慌乱地躲入我的怀中。

「他在看我，看着我这个懦夫，既活不下去又不甘心去死的懦夫。」

「霜行，霜行，我们都不要死。」

「不，我早就该死了。」

「霜行，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可你怎么会与我在地府相见呢？你是我临死前做的美梦吧。」「霜行，我好想我爹。」

他哭出了声，宛如婴儿的第一声哭啼。

22

尸体被做成意外落入陷阱的样子。

满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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