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你跟妈相处融洽，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因为我既没按你说的做，又没遭报应。”关临冰说。他手腕上多出来一圈红痕，像某种镣铐。关临冰随意地揉了揉，转身去了阳台。

街对面的厂房废弃已久，街道也变得僻静，极偶尔地驶过一辆车。今夜天气不错，冬季大三角明亮可见。关临冰倚在阳台栏杆上，边喝边看了会儿星星，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回头望去，关存海站在阳台门边，双手抱胸，注视着他。

“看什么？”关临冰问。

“冷么？”关存海不答反问。

关临冰愣了一下，笑了。他走到关存海身前，仰头跟他在极近的距离对视。

关临冰说：“关存海，你好会演。有时候我真的以为你爱我。”

关存海也跟着翘了翘嘴角，但笑意没有弥漫进眼睛里。他说：“小冰，你又钻牛角尖。我为什么不能是真的爱你？”

啤酒放慢了思维，关临冰隔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你的爱不需要我的存在。你爱谁都一样的。”

“你是我弟弟。”

“我不想是。”关临冰说。“我只想是我。”

关存海说：“任性。”

“我也这样想。”关临冰轻声道，“小时候觉得有你做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事；十七八岁的时候多了一个念想，想跟你上床、想同你谈恋爱；到后来，这样都不够了，我想要你的真心，想要你爱我，不因为我是你弟弟。”

关存海的喉结微微一动。

“哥？”

“没事，只是一时没想明白。”关存海说。

“没想明白什么？”

“没想明白，你要我爱你什么。”关存海的态度很真诚，“小冰，你觉得我该爱你二十来岁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爱你动不动就甩手出走不留音讯，对家里人不闻不问？爱你口没遮拦、贪得无厌？还是爱你色厉内荏、软弱无能？”

关临冰脸色一白，难堪地扭过头去。关存海却伸手捏住他下颌，抬起他的脸，追问道：“你不想做我弟弟。可除了做我弟弟，你还做成了什么呢？”

“……没做成什么。”关临冰低声说，“所以我想去做。”

关存海笑了：“说得好听。不一样是逃跑吗？”

他松开关临冰的下颌，拇指沿着脸颊一路亲昵地抚上来，然后绕过后脑，把关临冰按进了怀里。关临冰没有躲。他的下巴撞在关存海的肩窝里。一阵钝痛。关临冰不自觉地闭上眼。一切都消失了，他唯独能感觉关存海的心跳与呼吸。他听见关存海叹了口气。

“怎么总是想走呢？”关存海喃喃，他的手指脉脉地捋着关临冰的后脑勺，很温柔，像小时候一样，“就留在宜乡多好。这日子爸妈过得，我也过得，你怎么就过不得？”

关临冰伏在关存海肩头，心想，是啊，为什么他就过不得呢？可能还是因为关存海。不仅因为关存海待他这样坏，也因为关存海待他那样好。关存海看护他、照料他、从家庭的剧变里荫蔽他。有关存海做他的大地，才养成关临冰这样一棵树。他抽枝发芽，长到了从前够不到的高处，能够接触以前无从知晓的生活，也能体察以前无从命名的情绪，从此不安于室。

这个树与大地的比喻是关存海爱用的，他说他情愿做关临冰的大地。关临冰以己度人，不太能信。不过他的以己度人没什么参考价值。关存海和他截然不同。从关存海来到关家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处于悬殊的境地。唯有关存海得去证明他适合这个家。他得花费时间仔细地寻找缝隙、把自己楔进这幅父慈母爱兄友弟恭的图景里。关存海是很厉害的，这事情做得多了，就变得很熟练、很擅长，擅长到关临冰时而感到绝望，擅长到关存海自己都享受起来。

但关临冰隐约感觉，关存海也有怨气。

那些怨气平时严密地藏在关存海八风不动的态度之中，只在每次关临冰面临关于家的抉择时，散发出若隐若现的恶意。关临冰很早就有所察觉，却迟迟不敢去追究。他总感觉他握着的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看了，他跟关存海就完了。但其实看不看都没差的。他们根本没有开始过。关存海对他有亲爱有权欲，恐怕还有些不肯承认的记恨，但唯独没有关临冰想要的爱情。那个灵欲交融的爱人只存在于关临冰臆想，那个无怨无悔的兄长也只存在于关存海臆想。

关存海并不是关临冰的大地。关临冰觉得，他也是一棵树。

关临冰问：“哥，你想走吗？”

关存海一怔。

关临冰抓住他小臂，将他的手扯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关存海，你想离开宜乡吗？”

“异想天开。”关存海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一句，“先不说我怎么会想走。我走了，谁留下来照顾爸妈？”

“我。”关临冰说，“我面试了几家省城的单位，感觉有戏的。驾照也考下来了，以后回来探望爸妈都容易。”

关存海很是诧异。他仔细打量着关临冰，问他：“你打算留下来？”

关临冰说：“我本来也没说过一定走。”

关存海蹙起眉。

关临冰注视着他眉间的川字，心想，这是很少见的。关存海总是游刃有余。对于自己造成了关存海的困惑，关临冰感到微小的得意。但那得意也只有短短一瞬。他在跟老虎打交道，片刻不能放松。

“我还在等结果，到时候告诉你。”关临冰说。

他转身向主卧走去。关临冰从前很讨厌关义气，自然也不待见这房间。但比起跟关存海住，住关义气的旧房间倒也没什么。关临冰原本还打算着待在宜乡这阵子租个房子单独住，想想又嫌自己矫情。每天都要见到关存海，这种日子的确很难捱，但他已选了更难走的路，就要把它走下去。

“小冰，”关存海在身后扬声叫他，“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关临冰回身望过去。关存海站在客厅和阳台的分界线上，昏黄灯光照亮他半张脸，轮廓幽深，棱角分明，英俊得扎眼，比起二十来岁年轻锐利的样子更有魅力。现在，关存海正在他最好、最完美的年纪上。他已经彻底掌控了他的生活，及其附属的一切。他要他的意志凌驾于关临冰的意志，他就会做到。关临冰看不出来他怎么说能打动关存海。

不过，也不是非得要用说的。

关临冰已经知道他没法用关存海指定的方式活下去，关存海也已经证明他不可能轻易放关临冰离开。那么，在关临冰看来，他唯有一条出路了。这条路必得经过关存海经营已久的领地。他要自关存海面前堂堂正正地走过去，哪怕装也要装出全副的成熟与独立。

关存海必定是不乐见的。有他在，这条路注定充满了毫无风度乃至毫无尊严的撕扯与拉锯，甚至痛苦到最后也未必能走通，只是徒劳地耗费他一辈子。不过，关临冰情愿同关存海耗费这一辈子。

这是唯一公平的方式。

关临冰说：“宣战。”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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