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落，文堃已经转过身去：“外祖父，还有别的营吧？带我去瞧瞧。”

徐辉祖一怔：“殿下，营里已经造饭了。何不歇一歇，吃口热乎的再走？”

文堃摆摆手：“不吃了。趁天色还早，再走一处。”

他说着，人已经朝辕门走去，步子又快又急。

徐辉祖回头吩咐了几句，带着人快步跟上。

朱瞻基刚被摔得浑身是土，小声嘀咕：“他哪来这么大劲……我可还没吃上那三斤肉呢。”

于谦苦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第二处大营离得不远，车驾走了一刻钟便到。

营盘很大，从辕门进去，一路往北。伙房、马厩、军械库、箭楼，文堃挨个走。

他撩帘看一眼，伸手摸一摸，听两句，转身就走。

身后跟着的参将和几个把总，反倒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伙房里，灶刚生起火。伙夫兵听说太孙来了，慌慌张张往外迎。

文堃掀开帘子往里瞅了一眼：“半夜要是有人换岗回来，锅里还热着饭吗？”

那伙夫兵一愣，忙点头：“回、回殿下，灶上一直温着，不敢灭。”

文堃点点头，放下帘子，又往马厩去。

槽头拴着一排河套马，见人来，有几匹抬起头，鼻子喷着白气。

文堃伸手在一匹枣红马脖颈上拍了拍，问：“入冬的草料，备足了吗？”

那参将忙道：“回殿下，草料够吃到来年二月。这马刚来时掉了膘，入夏才慢慢补回来。”

文堃“嗯”了一声，又往前走。

路上见着几个歇操的兵丁蹲在墙根啃干粮，他便站住脚，问几句：“夜里站岗冷不冷？”“家里几口人？媳妇孩子可还在老家？”

问得快，答得也快。那些兵丁哪见过这等阵仗，连手都不晓得往哪儿搁。

文堃走到一个老兵跟前，多问了一句：“上回发饷，足色不足色？折了多少？”

那老兵左右看了看，才压着嗓子道：“回殿下……八分多一点，还……还搭了点陈米。”

文堃脚下停住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只“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从箭楼上下来，他扶着栏杆望了望，对参将说：“营盘扎得不错，就是东边的墙要再修修。北风起来，那一面吃风最狠。”

从第二处大营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徐辉祖上前一步：“殿下，天这早晚，回行馆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

文堃把头一摇：“外祖父，我歇什么？我还要去给老侯爷守灵。”

朱瞻基吐吐舌头：“我的天，你不累啊？”

文堃白了他一眼：“你累你就回去歇着。”

灵堂里的白烛已经烧下去一截了。

满堂将领正三三两两守在外间，有的坐在条凳上打盹，有的小声说话。

忽听外头报“太孙殿下到”，满屋子人齐齐一惊，呼啦啦全站了起来。

有人小声嘀咕：“太孙不是去巡营了么？怎么这个时辰还来？”

话没说完，文堃已经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白日里那身衣裳，脸上看不出一丝倦色。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倒比见了盛装的太孙还要敬畏三分，纷纷抱拳让到两旁。

文堃走到灵前，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又蹲下身，就着那盏长明灯，把一沓纸钱一张一张展开，投进火盆里。

火光腾起来，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

烧完了，他拍掉手上的灰，搬了把竹椅，往灵前一坐，腰杆挺得笔直，再不说话。

满堂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多嘴，悄悄退到外间去。

徐辉祖起先在旁坐着。白日里跟着文堃走了一整天，他早乏透了，撑了不到一个时辰，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

他硬挺着，到底还是被文堃瞧见了。

“外祖父，您先去歇着。”文堃说着，顺手把徐辉祖滑到椅背沿上的披风往上提了提。

徐辉祖一愣，笑了一下：“臣还能再守一会儿……”

“您去吧。”文堃道，“明日还有一大堆事呢。”

徐辉祖这才起身，朝灵位行了礼，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张温也熬不住了。他到底上了年纪，守到后半夜，脑袋一沉一沉地往下耷拉。

文堃道：“宁国公也去歇着。孤一个人守。”

张温挣扎着道：“臣陪殿下……”

“都歇着。”文堃不容分说。

张温没再勉强，行了礼退出灵堂。

堂里一下子空了。火盆里的纸灰已经凉透，长明灯火苗只剩黄豆大小。

文堃还是那么坐着。烛火摇一摇，他的影子就在墙上晃一晃。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朱瞻基和于谦还守在下首。两个人早哈欠连天，较着劲看谁先熬不住。

朱瞻基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又猛地昂起来，把眼睛睁得溜圆。

于谦坐得端端正正，可两条眉毛皱着，全凭一口气强撑着。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起了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满堂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文堃起身到灵前续了三炷香，又走到墙边那张竹椅上，躺了下去。

他躺下时，还道只闭一闭眼，谁想一歪头，就睡了过去。这一觉只眯了一个多时辰。卯时刚过文堃自己醒了。

他坐起身抹了把脸，又到井边就着凉水洗了洗。回来时，眼里那点睡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徐辉祖、张温、朱高炽、陈迪等人也先后到了。

文堃没等他们行礼，先开了口，把起灵的事一条一条定了下来：

“老侯爷的灵，不能多耽搁。陈先生，你翻一翻黄历，什么时候扶灵南下合适？”

后面议的事，众人一一应下，没有半句推脱。

朱瞻基和于谦拖着两条腿站在门边，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连文堃跟他们说话，都慢了半拍才应。

辰时正，文堃又上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在灵前鞠了三个躬，这才转身出了灵堂，对宋礼道：“带孤去看看新都营建。”

北风迎面吹过来，天光已经大亮。他迈开步子，走得飞快，把身后一众全甩在了风里。

“他……”朱瞻基喘着气往前赶，声音都哑了，“这祖宗是不是不知道累啊？”

于谦望着前面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想起昨晚实在熬不住，偷眼去看，太孙还直挺挺坐着，像一根枪插在灵前。

满营都说太孙是铁打的，只有他觉得，那不是铁是火，烧了一夜还没舍得灭。

朱瞻基叹了口气，把步子又加快了些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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