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往, 沉陷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齐不眠不知熬过了了多少个漫长的日夜，才又等来了赵时宁。

也只有她来的时候，齐不眠才能得以重见天光。

这些年他被囚禁在酆都城，在这幽禁之地仿佛被完全遗忘。

除了赵时宁记得他。

这世上再也没有谁知晓他。

包括他的孩子们。

这些年齐不眠又陆续诞下了好几个男孩, 可是这些孩子自出生起就只想着吞噬他, 与他根本没有亲情可言, 更像是他的死敌。

大概命运存心折磨于他, 齐不眠极其容易有孕，但每胎只能怀一个, 一连几胎都是男孩。

他不断地怀孕生产，每次总是满心期待, 希望可以生下一个“人”, 但吃尽苦头……也只能生下一只新的恶鬼。

齐不眠那日益燃烧着的恨意，也渐渐磨灭在日复一日的无望中, 几乎要与他的魂体一般, 快要湮灭在这无边无际的时日中。

赵时宁到酆都城的日子屈指可数，她不喜欢这里的鬼气森森, 更不喜欢这里亘久徘徊着的黑暗。

只有极少的时候，赵时宁才会记起齐不眠, 才会记起那个被她囚禁在业海的恶鬼。

她偶尔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尽她所能地折磨他, 报复他。

赵时宁距离上次来业海时，已然过去了数百年。

这也意味着齐不眠也被囚禁在业海中, 整整过了数百年。

这几百年于她弹指一挥间，但于齐不眠而言，完全就是没有尽头的折磨。

齐不眠的魂体已然极为虚弱，暗绿色的眸里残留的火光彻底湮灭, 半截身子陷入刺骨的海水之中，及足的墨发浸没在海水中，让他看起来像是阴冷的水鬼。

只不过从天而降的锁链穿过琵琶骨，将齐不眠牢牢锁在业海之中，寸步难行。

这近千年的时日，锁链与他的骨头几乎生长在了一块，与他完全融为了一体。

海水潮起潮落将他的伤口结痂，又被海水冲烂，再而生长，无时无刻皮肉生长的痒意折磨得他几欲求死。

否则也不会将余生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肚子。

以为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不是想要吞噬他的恶鬼，而是与他血脉相连，拥有一颗跳动心脏的孩子，可以将他从这无底深渊解脱出来。

可他流产又怀孕数次，都没有诞下一个“人”。

齐不眠只是听着脚步声，就知道赵时宁来了。

若是以往，他心底还会浮起一些庆幸，一些开心。

但现在他只剩下了麻木，他的魂体即将消散，他终是要解脱了。

齐不眠想到此低低地笑出声。

他掀起眼皮睨了她了一眼，语气极为冷淡，“你来做什么？”

他秾艳的面容，不凡的气度，一如旧日鬼王的荣光。

可在赵时宁这里，齐不眠这副样子却极为可笑。

这些年两人又能有好几个孩子，自然离不开齐不眠的服软。

过往不知许多次，齐不眠满眼怨毒地被她压制，却又在她要离开时，毫无尊严地紧紧抱住她的腰肢，祈求她不要抛下他。

现在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就不装了吗？

“没有我的允许，你以为你能死得掉吗？”

赵时宁远远站在岸边，视线冷然，俯视着淹没在海水里，无比狼狈的他。

“你毕竟为我生了好几个孩子，就冲着这份情义，我也不该让这样让你湮灭在这世间。”

她这样说着，眼底浮起柔情，像是在怜悯他，又像是对他有几分情意。

就连齐不眠都有些恍惚，几乎要相信她真的对他有感情在。

如若他被锁链穿透的琵琶骨没有在痛的话，如若他没有听见她心底无情的心声的话……

齐不眠尚且可以欺骗自己。

往往许多次，他都放纵着自己去沉溺于自己编造出来的“爱”。

可赵时宁刻薄又冷漠的心声，总能让他立即原形毕露。

她对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情义，甚至讨厌他生下的全是男孩，她就是要永生永世地折磨他。

海水在迅速退潮。

赵时宁一步步走向他，缓缓弯下腰，贴近他耳边柔声道：“还记得上回来时，你说要为我生个女儿，现在女儿还没生出来，你怎么能去死呢？等你生下女儿，我可以不再囚禁你，让你解脱。”

齐不眠的视线紧紧黏着她，因为这次她心口如一，没有在骗他。

他那双暗绿色的眸，苍白颓倦的面容因着无端的悸动，泛起微微的潮红，他空荡荡躯壳里重新燃起了微暗的火光。

“……不要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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