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尾声二
朔，回到八年前。
昏暗的房间里，一字排开站着十几名身材相仿的年轻男人，每个人都背着双手，站得笔直。一名戴着国民党上校肩章的年青军官面色严峻地一一打量着这队年轻男人，良久，开口道：“脱。”
绝对服从的素质让这些年轻人对于这个命令没有任何疑惑，他们动作麻利地将自己脱了个精光，露出一个个赤条条精练的躯干。
那名少尉军官依旧板着脸，缓缓地一圈圈踱步，将这些赤条条的年轻军人仔仔细细地再次打量了一圈，最后转过头，和身边戴着上尉肩章的一名中年人低声商量了一下，中年上尉点了点头，年青少尉拉开了上尉身后的一扇沉重的铁门。
“赵重根，你进去吧。”年青上校命令道。
队伍中一名年轻人答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一个姿势标准利落的转身，不着片缕地走进了那扇铁门。
铁门后是一条无窗的狭长走廊，远远地有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漏出黄色的灯光。铁门在赵重根走进走廊后就哐当一声关上了，他心无杂念地赤足走在走廊里冰冷的瓷砖面上。大概足足走了有五分钟，他终于是走到半开的那扇门近前，里面影影绰绰地似乎坐着一个人。
赵重根推开门，屋子并不大，顶上是一盏黄色的白炽灯。一名身着蓝色长袍的中年人坐在屋内的一张太师椅上，虽然没有穿着军服，赵重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人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蓝衣社的总负责人，特务处处长——戴笠。
“你就是最后入选的人了吧。”戴笠满意地眯起眼睛，“很合适。”
赵重根不明就里，但是军人的天职就是不质疑，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依旧站得笔直，任凭冰冷的空气吹过赤裸的身体。
戴笠拍拍手，屋子另一侧一扇木门被人打开了，两名穿着蓝色中山装的精干男人抬着一个黑色的塑胶袋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刷地拉开塑胶袋上的拉链，一股恶臭传来，里面露出一截颜色惨白的尸体。戴笠挥了挥手，抬着尸体进来的两人很快就离去了。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么？”戴笠看着赵重根，淡淡道。
“属下不知。”赵重根回答。
“三天前，我们蓝衣社在浦东的一次大行动，你知道么？”戴笠微笑。
“属下略有耳闻，似乎是一次敌方间谍的抓捕活动。”
“前几个月的时间里，我们费尽苦心在日本人那边埋伏的好几个情报人员接连被抓捕审讯，他们很多都是我只派专人单线联系的，却在同一时间都暴露了，你怎么看？”戴笠突然收起笑容，声音转冷。
“蓝衣社里面有对方的间谍。”赵重根不卑不亢地盯着戴笠的双眼，眼中一片坦诚。
戴笠看了赵重根很久，脸上又露出一丝微笑：“分析得很好，我也是这样想的。咱们的人调查了很久，但这个间谍非常精明，要知道搞特务可是咱们的老本行，一遍遍细细排查下来，却根本就抓不到他的蛛丝马迹。到最后，社里负责调查的几个人都要崩溃，简直是风声鹤唳，几乎要怀疑那个所谓的间谍是否存在。”
赵重根皱眉道：“绝对是存在的，不过能够了解到这么多情报的人，其实能够怀疑的对象本身也不多吧，理论上应该不会查得那么艰苦啊。”
戴笠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可怕的就在于，就是这仅仅的几个怀疑对象，隔离排查也好，互相调查也好，根本就毫无痕迹。因为调查伊始，这个间谍就已经完全停止了活动。你也知道，这种潜伏下来的间谍几乎是无法查到的。这种徒劳无功的调查还在继续，但其实我已经有些放弃了，调查的结果就是导致整个社里互相怀疑和敌对的人日益增多，我们社的所有行动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很多重要的情报人员甚至我只好亲自接触，不敢转手给任何人。”
赵重根瞥了一眼边上的那具冰冷的尸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件事后来一定有了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吧？”
戴笠微微一笑：“这件事的转机来得很突然。我们在日本的一个重要眼线，突然传过来一个十万伙火急的重大情报。是‘大蛇’现在所用的身份。”
赵重根悚然动容：“若是真的，这可是了不得的情报。”
这确实很了不得，因为这个“大蛇”的名字在蓝衣社稍微高一些层级的人里，没有人不知道。
几年来蓝衣社在各地的情报来源都指出，日本在中国陆续派遣和发展了一批特工人员，而这些人员都有和一个代号“大蛇”的人联系。
但这个代号就是蓝衣社唯一能查到的东西。蓝衣社上上下下查了好几年都没能找到更多的东西，甚至连这个“大蛇”是男是女，年纪多大，都完全不知道，以至于这个代号几乎成了一个传说。
戴笠点头：“确实，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我们最大的重视。情报上说，‘大蛇’现在的身份，是国民党在沈阳的第X师团的少校，叫做吕一平。我们立刻连夜派人奔赴沈阳，在当地特工的配合下，突击了那个吕少校的住处，在被窝里将他抓了出来。可是搜遍了他的住所，什么都没有，连一个电台都找不到，也没有发现任何密码本和暗码的情报。”
赵重根若有所思：“也许是提前销毁了吧。”
“我们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后来的审讯让我们大吃了一惊，原来这家伙竟然将常用的几套密码本完全背了下来。”戴笠的语气里难得的带着一丝欣赏。
赵重根心下骇然，受过专业训练的他明白，所谓的“背下密码本”是一个多么惊人的事迹。资深的情报人员确实能很容易地背下一些常用的暗语和密码，但密码本本身最少也有五六百字，这样才够尽可能详细地传递情报。如果不是拥有特殊的规律的简易密码本的话，能够背下这五六百个对应的数字的人，简直是一个怪物。
“当然他开口那是很久以后，当时因为几乎没有证据，吕一平一口咬定我们冤枉了他，他整个人的表现也很符合他的身份，搞得我们一时间有些怀疑是不是日本那边故意给了一个假情报。他在国党内的人缘一直很好，所以我们秘密逮捕他几日后，国党内部也有不少人给我们施压。沈阳那边负责的审讯的那个兄弟觉得在那边实在做不了什么，于是顶着压力悄悄将他送回了我社在上海的总部。”戴笠嘿嘿一笑，“不过神奇的是，这个吕一平送到我们这里，没几天就莫名其妙的就在我们的秘密囚房里中了毒，要不是我们早发现了半小时，他估计就已经死在房间里。”
赵重根不动神色地说：“看起来这个吕一平，和我们社里的那个间谍有很大的关系啊。”
戴笠赞许道：“你说得很对，我当时也立刻想到了这一层，马上把最初社里的几个怀疑对象给悄悄监视了起来。这个吕一平从死亡线上回来一趟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嘴巴松动了不少，几天后就竹筒倒豆全招了。他原来根本就不是中国人，这个操着一口湖北话的吕少校，真名叫做荒木信行，是一个在京都土生土长的日本人。”
“日本人看来也是煞费苦心，这种能完全伪装成中国人的情报人员短时间内是培养不出来了，恐怕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开始部署了。”赵重根冷冷道。
“日本人盯着中国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戴笠眯起眼睛，“这个‘大蛇’荒木君其实是日本在中国情报网的一个‘安全门’。”
“安全门？”赵重根不解。
戴笠解释道：“就是情报网的一个保护措施，真正的负责人不会和一线的情报人员直接联系，所有的联系都是由‘安全门’来负责，这样就最大程度上的避免了负责人的危险。”
“但日本一定想不到，我们竟然直接抓到了‘安全门’本身。”赵重根笑道，“日本军部那些头脑发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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