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在A省监狱。

他是因为查税被捕的, 然后就没有再出来。冯少群提交的所有证据都将赵泽霖定死在了“有罪”的示众板上。和当时孙硕鹏与孙霈华的落网所不同的是，赵泽霖是同维纳斯俱乐部的好几个人一起被捕的，新闻公示的消息也就不止他一个人。人们对团伙犯罪当中个人的恶感会相对比个人犯罪的低一些, 因为责任被分散了。虽然他们犯下的都是骇人听闻、令人发指的罪行，然而当时大众更震惊于这些事件本身的恶劣，对于为首的几个人的名字都可能记不全。

赵泽霖很清楚这一点。

他是搞娱乐的，对于娱乐新闻的运作很熟悉，当然也熟悉其他新闻的规律。不管是多大的案件, 只要没人再翻炒，一年之后也不会有人再提起, 而翻炒也可以利用手段引导舆论的风向。将黑的炒成白的不是什么难事。

赵泽霖跟孙硕鹏不同的是, 他做事虽然谨慎，心狠手辣，却不爱将所有人都绑在身上, 让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根本不在乎别的人。他加入维纳斯俱乐部不过是因为这些人在干的事跟他不谋而合罢了, 却并不十分主动参与活动。

他喜欢“精心烹饪”一道独特的佳肴，对于对象的性别年龄、是不是要将这件事做成产业链, 其实并不十分在意。从这个角度来运作，依他的人脉和势力，死刑判不到他头上。

赵泽霖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做人上人, 但他有一个非常在意的对象。

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 讲的正是刘志伟获得世界性电影导演奖的事。他最近风头很盛, 除了获奖还做慈善，以他儿子的名义修建了不少福利院。就连几个新闻节目之间插播的广告都有一小段他出演并刚上映的《怪奇故事》。

那个片段里刘志伟站在一个货郎面前结账, 在一片庸庸碌碌的人群中站着。他的眼睛盯着一个小女孩, 盯着小女孩的手。

“三百日元, 谢谢先生。”

刘志伟没有回头, 他的眼神很单纯：“真美啊。”

“您说什么？”

“让人心动的美，”刘志伟平淡的表情里带着一丝潜藏的渴求和向往，“真想拥有啊。”

紧接着是影片的简评和刘志伟获得其他奖项的新闻。

赵泽霖看着那个小小的电视屏幕里拿着金色雕像的人，摸了摸自己插在胸前的眼镜。

他第一次见到刘志伟的时候对方就是个再常见不过的小人物，唯一跟别人不同的是，刘志伟曾经绝望过，又爬了起来。

没错，赵泽霖调查过刘志伟，他在一次同孙硕鹏等人吃饭席间听孙霈华说起过他的这个学生，然后就起了兴趣。

刘志伟是个很坚韧的人。这种人陷入真正的绝望比一般人困难，但也正因为如此，当他们再也爬不起来时，那种绝望同样比旁人深刻许多，也许会让他们结束自己的生命。

赵泽霖向刘志伟伸出了手。

他想看他一步步抱着希望爬上去，再狠狠摔下去会是怎么样。

他没想到刘志伟都已经握住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却突然放开了。

赵泽霖见过多少类似的人。那些人在面对巨大诱惑的时候都会犹豫，但从没有一个人，在下了决心拿走诱惑后，又将东西放了回来，好似只是丢下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

赵泽霖对刘志伟产生了一些兴趣。这兴趣一开始并没有那么大，毕竟刘志伟可能只是因为心底里最后的一丝底线作祟，放弃了到手的东西，最终只能在人海中沉浮，离开这个圈子，成为一个庸碌无为的人。

然而刘志伟回来了。

奇怪的就是，刘志伟没有离开这个娱乐圈，还凭着他自己的本事上来了。

赵泽霖知道孙硕鹏等人并不想看到这一切。他们对刘志伟出过几次手，都被他化险为夷。赵泽霖默许他们的行为，只是当了一个旁观者。他跟孙硕鹏等人不一样，那些人只是他的模仿者，做他做过的事。而他想看到刘志伟站到顶端，然后跌下去。

——就像之前他身边的钱有前，他让钱有前得到对方想要调查的一切，然后推他下去，让钱有前发现自己不但不能给表妹报仇，甚至无法保护自己的性命。

他能获得快感。

现在的刘志伟站在顶端，是最好的推他下去的时候。

赵泽霖心很痒，手也很痒，但是他不在外面。

“赵泽霖，有人探监。”站在门口的一个狱警喊了一声，点了点赵泽霖。

赵泽霖抬起了头。

他在外已经没有家属了，唯一的家属徐鸿惊也被判了刑，来探监的会是谁？赵泽霖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他从胸口将眼镜取出，架到鼻梁上，走向了狱警。

赵泽霖看到来探监的人时，心里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来的人正是徐鸿惊。

徐鸿惊吊儿郎当地坐在外面，打量着穿着囚服，头发剔成青皮的赵泽霖。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在外面啊？”徐鸿惊的头发也很短，穿着打扮很不像以前的他。赵泽霖仔细想了想，也有两年没有见到他了。

徐鸿惊耳朵上的耳环都不见了，穿着挺干净，不再花花绿绿的，见到赵泽霖时眼神深处也不再有那种畏惧的掩藏的光，只有一种深刻的厌恶。

“我表现好，减刑了。嘿。”徐鸿惊很故意地冲他挑了挑眉毛，“不要以为是我想来看你，我是代替外头的人来看你。”

旁边有狱警，他们的对话都被监听着，徐鸿惊不能说什么，可赵泽霖明白他的意思。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这么说还有挺多人挂念我。”

徐鸿惊本来还敛着的气立刻就起来了，他蹭地一下站起来，瞪着赵泽霖冷冷地说：“你放心吧，你外头的那些人，我们都给你清理了。就算有些别人找不到，我肯定知道。不管你有多少关系，冯检都盯着呢。”

徐鸿惊斩钉截铁地说：“你一辈子都别想再出来了。”

赵泽霖知道徐鸿惊是最想将他死死按在监狱里的人，做这件事，没人能比他更彻底。赵泽霖微微眯起眼睛，让徐鸿惊几乎条件反射般地向后退了一步。赵泽霖说：“你小时候，我抱过。你妈走的时候，你是最绝望的那个。”

徐鸿惊瞪大眼睛看着赵泽霖。

“普通人的感情，我也想体会体会。”赵泽霖微微扬着嘴角，仿佛一只最无害的绵羊，可徐鸿惊知道他是一条狼——一条已经被锁链锁死在铁栏杆后的狼。

徐鸿惊将自己心中的惊悸压下去，对赵泽霖说：“你的风行现在是我接管，你放心，决不会给你任何卷土重来的机会。你不是爱看书么，看你以后要在这里待一辈子，我给你找了几本书看。”

徐鸿惊从一旁的麻袋里掏出几本书，由狱警接过去检查。

赵泽霖没看那几本书。都是普通的书，顶多夹杂些影射他的、对他冷嘲热讽的故事。他在乎的那个人，不在书里。他知道现在的刘志伟已经走得太高、太远了。就算他在外面，也很难再让对方跌下去。因为刘志伟不是柳意。刘志伟能站到那个地方，是踩着他自己的东西上去的，不是因为外力或者别的支撑。

赵泽霖也没有对徐鸿惊的书做出别的回应。他只说：“书就不必了，给我送几部电影来吧。刘志伟的。那部讲杀人犯的，我挺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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