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氏想要自由。

孟柚静静聆听着，时不时还给小林氏递去条软帕，让她能拭泪。

小林氏只是僵着身子落泪，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语来。

哭泣代替了示弱，她只是无法自抑心里的哀伤，那泪水就如决堤般往下落。

哭着哭着，她便与孟柚说：“夫君一月里只与我同房一回，婆母日夜指桑骂槐，说我是生不出儿子的盐碱地。”

这些苦楚埋在她的心底太多个日夜里，如今既是寻到了发泄的口子，这便如决堤般往外倾泻而出。

孟柚在旁默默倾听着，又听小林氏说：“我不恨夫君，也不恨嫡母，只恨我的命数不好。”

也是这句话，勾起了孟柚心内的绮思。

若论命数，这世上有几个女子的命数比她还差的？

幼时她是连口饱饭都吃不到的拖油瓶，被父兄嫌弃到连口热水热饭都不肯给。

一场被父兄刻意点燃的火灾，险些就夺走了孟柚的性命。

她挣扎着活了下来，只为了活出一口气来，在人牙子手底下讨生活的日子也可谓是难不堪言。

无数次艰难窘迫到以为自己熬不下去时，她都熬了下来，甚至于在今时今日成为了范沫的贵妾。

谁言命贱，谁言命贵，出生时的身份如何地低微都不要紧，只要人存着一口气，永不放弃，总能挣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来。

在小林氏啼哭着诉说完自己心里的委屈后，孟柚也终于开了口，以一种极为叹然的口吻说：“妹妹，永远不要说自己的命贱。”

她嘴角挂着笑，秋水似的明眸因明澈的笑意而弯弯盈盈如天上一轮皎月。

孟柚万分温柔地对小林氏说：“你若是自己看低了自己，就没人看得起你了。出身如何不是你的过错，可若是长此以往地沉溺在自怜自艾的情绪中，那便就是你的错了。”

内寝里四下无人，一时间只回荡着孟柚如莺似啼的说话声。

她一字一句地劝导着小林氏道：“你与我说这些话，可是动了想与你夫君和离的心思？”

没想到这话一出口，坐在那一头的小林氏却是浑身一僵，明眸里掠过诸多惊讶的情绪。

余杭镇是近几年来才变得富庶了些，在这里居住的百姓们依旧怀着极为陈旧的观念与思想。

女子势弱，出嫁从夫，不可忤逆夫婿都是约定俗成的铁律。

小林氏更是饱受《女德》、《女训》荼毒的小家碧玉，小时候将自己的父兄视若高山，出嫁后将自己的夫君视为天地。

和离？对于余杭镇的女子来说，还不如寻根粗粝的绳子吊死了更痛快些，否则周围那些席卷而来的流言蜚语也会把她吞没。

小林氏虽觉得自己在朱家过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却从没有动过和离的念头。

她怎么敢和离呢？她哪里有资格离开朱家的庇护？嫡兄和父兄只怕会活生生地撕碎了她。

小林氏素白的脸蛋上立时露出了极为惊恐的神色，她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而后道：“我从没有想过和离。”

这下疑惑不安的人换成了孟柚，只见她蹙起了柳眉，问道：“为何？”

“怎么能和离呢？这余杭镇里没有人敢和离的。”小林氏只如此道。

孟柚大约是从她惊惶的神色里瞧出了几分端倪，立时道：“你可是害怕旁人的闲言碎语，或是你嫡母父兄的刁难？”

小林氏愣了愣，旋即迎上了孟柚浸润着潺潺柔意的眸光。

她不是蠢人，能听出孟柚话里的好意，当下便道：“姐姐是一片好心，只是妹妹我……我身上连五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嫁去朱家的嫁妆，这些年的吃穿用度都欠着嫡母和夫君……”

原来竟是因为钱财。

孟柚立时松了松自己的态度，只与她说：“我瞧着你在刺绣一事上极有天赋，这双面绣你瞧了两眼便能上手，若是能好好学习一番，说不定能成为远近闻名的绣娘。”

这话并非是孟柚的胡诌之语，她是当真觉得小林氏在刺绣一事上很有天分。

孟柚也知晓这世上的女子活的都不容易，尤其是小林氏，她这样的出身和心性，并不该成为旁人的替代品，浑浑噩噩地活着。

像这样活在泥泞里的女子，孟柚愿意帮她一把。

这话飘入小林氏的耳畔里，也激起她心池里一片片的涟漪。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掏心窝子的话，也没人告诉过她可以活出这样的风采来。

小林氏的确是十分喜爱刺绣，那一针一线的走动中虽消耗了光阴与精力，却能在安详的美好里守卫着心中的宁静。

如果可以，她愿意时常待在如柚阁里刺绣，而不是回朱家去面对那一大堆繁杂的事务。

孟柚说完这话后，小林氏沉默了许久，良久才从一片沉寂里抬起了头，望着孟柚道：“我真的可以吗？”

“为何不可？”孟柚含笑着反问她，她态度十分温柔，如沐春风般地抚平了小林氏心里的褶皱。

小林氏还在犹豫的时候，孟柚已笑着道：“你若是愿意，我可以为你请个刺绣大师来，你隔几日就来如柚阁学技术，将来总有自立门户的一日，一旦等你和离后不需要旁人的倚靠，日子就能过的好了。”

*

今日小林氏离开如柚阁的时候双眼虽红肿如烂桃儿一般，可浑身上下却仿佛藏着无限的活力一般。

她步伐带着疾风，欢喜着离开了如柚阁。

朱嬷嬷正拿着糕点进屋，离去前正遇上了匆匆离去的小林氏。

她心中顿感疑惑，进屋时便顺嘴问了孟柚一句。

孟柚正在琢磨双面绣的绣技，闻言便笑着回话道：“嬷嬷也瞧出来了？”

小林氏那生机勃勃的模样仿佛是换了个人般显眼，朱嬷嬷想不发现都难。

她便问孟柚究竟发生了何事，孟柚也不瞒着她，将小林氏在朱家的境遇告诉了她。

朱嬷嬷为此长吁短叹了一番，还道：“都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奶奶真要帮小林氏这个忙吗？”

孟柚丢开了手里的绣品，郑重其事地朝朱嬷嬷点了点头。

“嗯，我打算帮她一把，若她真有和离的决心，就让她试试能不能靠着自己的羽翼飞出一片新天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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