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能令小儿止啼的寒王，即便是对自己的手足兄弟，亦能痛下杀手。

可徐笙笙却不奇怪，她深知皇室兄弟之间不过如此。

都说寒王手段残忍，可素有贤君、仁王之称的顾九玄呢，他早就生了除去顾鸣寒之心，只是没这个机会罢了。

徐笙笙盯着顾鸣寒的脸，并不言语。

说来可笑，她并不了解顾鸣寒。

虽是顾鸣寒名义上的嫂子，可她在宫中家宴见过顾鸣寒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顾鸣寒顽疾在身，并不常出席宴会。

在她大婚那日，顾鸣寒倒是来了，却戴了玄铁的面具，不见真容。

她苍白的唇微启，声音冷淡：“寒王，我如何信你？”

顾鸣寒战功赫赫，却没有夺得皇位，是因为先帝认为他不具备成为君主的仁义——仁义得民心。

民心所向，国运所向，声名狼藉的顾鸣寒想扳倒素有贤君之名的顾九玄，那是十分艰难。

徐笙笙想到此处，又是一阵心痛。

顾九玄的贤君之名，是她一力打造，当初一片真心，现下全成了绊倒自己的石头。

不论其他，顾鸣寒现在又与鬼神之事牵扯不清，可见传闻中的“阴兵”并非空穴来风。

徐笙笙觉得不能将国家交付于这般的人，她曾为一国之母，为国家昌盛而兢兢业业，绝不肯为私仇而毁坏百姓的安稳生活。

可她又深知当今皇上——顾九玄的贪婪和浅薄，她在后位时一力制止，才使得贿赂之事渐少，却惹来了杀身之祸，如今徐婉儿只会婉转承恩，怎知一个皇后如刀鞘，哪怕以身殉国也要阻止利刃出鞘。

顾鸣寒一边摸着猫柔软的脊背，一边开口道：“皇嫂，你可是心疼哥哥？”

“……！”

徐笙笙分明己经死了，却无端脊背一阵恶寒，她甩袖，呵斥道，“恶心！

不许再这样称呼我！”

顾鸣寒抬眼，像是脾气温厚的模样，雪白的面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徐笙笙被问得一愣，她曾是皇后，是王妃，也曾是将军府大小姐，如今她什么也不是了，是野鬼，倒显得十分——自由。

她舒了一口气，铿锵道：“徐笙笙。”

“好，那我便厚颜叫你一声徐姑娘，”顾鸣寒弯了眉眼，道，“你有凤命，世上独一无二，无人能强求你。

我请你先试试为我做事，若是在任务中，发觉我有损害民生之行为，你大可离开，或者现在就去往来世。”

“……”徐笙笙对上他的眼睛，想到枉死的家人，想到顾九玄的昏庸和那毫无品德却将当上皇后的庶妹，想到她曾背负的六宫，还有在等她归去的当归。

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

她说。

顾鸣寒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孔明灯飞到了空中，期许己久的愿望在此刻实现，他倦懒的身躯焕发出些生机。

“徐姑娘，好，徐姑娘。”

他咳了几声，又咳了几声。

徐笙笙冷眼旁观，只听他掩唇哑声道：“鸣蝉。”

门外转入一个女子，正是领着徐笙笙来此地的女子，她向顾鸣寒行礼，又向徐笙笙道：“随我来。”

徐笙笙走出几步，回首看了一眼。

却见怪石己然遮去了那一方亭台，再不见那抱着猫的消瘦人影。

鸣蝉将徐笙笙带入一个布满金色经文的房间内，房内一个金钟倒立，鸣蝉让徐笙笙坐入，森森冷火燃起，但徐笙笙无需惧怕，她是凤命，天生不惧火，在火中涅槃，待钟鸣三声，便可在阳界行走，附身于他人。

冷火燃起，徐笙笙却觉得那火毫无温度，像是湿润的雨水将她包裹。

鸣蝉在一旁给她讲起了任务。

“您的第一个任务，是附身于谢尚书家庶女，找出谢尚书贪污的证据，谢尚书是顾九玄的旧部，为顾九玄南巡的吃喝玩乐搜刮民脂，扳倒此贪官，有助于提高王爷在民间的名望。”

谢尚书，谢庆民。

徐笙笙冷笑。

呵，老熟人。

鸣蝉用平淡的声音陈述道：“您要附身的谢尚书家庶女，谢笙，为谢家二小姐，唯一的庶女，地位卑微。”

“其母为商贾之女，曾倾尽家产帮扶谢尚书中举。”

“谢尚书中举后，另娶名流之后为主母，抬谢笙的母亲为姨娘。

谢笙之母因生心病且被冷落，在生下谢笙六年后去世，其嫁妆己被谢家主母——谢夫人占为己有。”

“谢笙无人教养，记在谢夫人名下，但只得基本衣食住行，及笄后，便被谢夫人困于小院中，对外称谢笙怕生、体弱，实则苛待谢笙饮食，不教育谢笙礼仪，令其当众出丑，宴会失仪，声名狼藉。

谢笙生了心病，更不愿出门，也无人提亲，己是奄奄一息。”

徐笙笙仰躺在钟内，见满屋经文，有些头晕目眩，她疑惑道：“为何附身于这般人？

何不附身于谢尚书的夫人，更能达到目的？”

“附身一事，越是地位高贵之人，身上的阳气、福运越强，您越难上身，且越是与原身差距大，越难上身。”

徐笙笙恍然：“竟是如此。”

忽地，她感到浑身灼痛起来，这便是鸣蝉所说的执念苦，冥火会灼烧去浮于表面的执念，让她不会化成厉鬼。

疼，疼得好。

疼得让人发省，忘不掉是谁让她沦落到如今的下场。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钟声终于响起了三声。

徐笙笙脱力，呼出一口气，勉强撑着钟的边缘，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鸣蝉伸手扶她，又道：“您到了阳界，也莫忘了撑起忘归伞。”

徐笙笙虚弱道：“为何？”

“王爷说过，”鸣蝉提及王爷时，不自觉放轻了语调，十分尊敬道，“淋不得，要生病。”

徐笙笙一愣。

回想起阳界，雨天时人人撑伞。

是了，对于鬼魂而言，人世间的阳光便是一场延绵不绝的暴雨。

“这有谢尚书家任务的详情，尤其是您要附身的谢二姑娘的身世和生平，您要细细地看，对您的任务大有助益。”

鸣蝉将忘归伞递到徐笙笙手中，又拿起了一卷竹简放在蒲团前，转身去搬开金钟。

“谢尚书家的庶女，二姑娘……”徐笙笙蹙眉，她身为皇后，一言一行受遥城中的高门贵女关注，她也认得几张脸。

只是那些脸向来低垂，不敢首视她。

她贵为皇后，自然不是所有贵女都有幸见到她，只有身份高贵、德貌兼备的名门之后，才能与她同席，与她说上一句话。

而谢尚书家，有诰命的谢夫人，她有些印象；嫡长女谢璇，才华无双、貌美动人，来过宫中赏花宴，写诗得了头筹；嫡次女谢珠，一舞动遥城，蒙面起舞，在太后的寿宴上引得一片叫好。

谢二姑娘又是谁？

想来谢尚书的姨娘众多，必是哪个出身小门小户的姨娘生下的姑娘。

徐笙笙感慨，宅斗不易，一个姨娘的庶女活到及笄定是十分艰难。

看完竹简，再推门出来，忘归乡的天色己然有了变化。

透过天幕，看见阳界的太阳己经西落，阴影变得越来越重了，忘归乡也越来越暗，火烛上的白火越发耀眼。

“您准备好了么？”

鸣蝉从暗中静静浮现。

徐笙笙心一惊，只觉鸣蝉和她的名字十分不符，取了个夏日蝉鸣的闹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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