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攻城持续了三天三夜之久。

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令人作呕。

我眼睁睁地看着士兵被锯掉坏死的伤腿后，简易包扎，又披挂上阵。

一具具尸体堵住了沟渠，来不及运走，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幸好，第四日的凌晨，谢昭率领援军从敌人的后方包抄，一路杀过来，俘虏了突厥人的首领，解除了围城之困。

谢昭命人将部分敌军斩首示众。

我和谢昱一起帮助士兵们清扫城楼。

正在此时，一支冷箭向城楼上射过来！

谢昱将我抱紧，压在身上，躲避敌人的冷箭。

突然，我瞥见一支城楼下不远处有人瞄准了谢昱，我用力地推开了他。

“芸儿！”两道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天际。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推开了我！

砰！

那身影中箭倒地，乌黑的血汩汩流出。

地上一人一身银白戎装，是谢昭！

他因为救我中箭倒地。

我慌乱地堵住他胸口的血，却怎么也堵不上。

谢昱按住我颤抖的身子，声音暗哑道：“这箭......有毒。”

“别哭！”谢昭竭力举起颤巍巍的手，想抹去我的眼泪。

可手伸到半空中，却无力垂下。

谢昭毒发身亡。

我全身似乎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只觉得天晕地旋。

谢昱搂紧我，声音亦是发颤。

“想哭就哭吧！”

我咬紧牙关，泪水却流在嘴里，一直流到心里。

谢昭你今生亏欠我良多，想用一条命就一笔勾销。

我生平最怕占人便宜，良心难安。

你救我一命，是想我余生都活在痛苦之中吗？

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近乎疯癫地摇晃着他逐渐僵硬的手臂。

“起来！我还没彻底原谅你！你有什么资格死!”

脑海中突然回忆起我第一次和谢昭初遇时的情景。

密密匝匝的栀子花丛中仰躺着一个小小的少年。

洁白的花蕊衬得他愈发莹白如玉。

他将一大捧栀子花塞到我怀中，害羞地说道：“在我眼中，你比花美。”

花香经年不散直到今日。

我似乎还嗅得到旧年的花香。

谢昭怀中掉出一个香囊，我捡起一看，正是多年前我亲手所绣。

香囊里面是几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没想到，我与谢昭之间不是生离，便是死别。

谢昱陪我将谢昭骨灰埋到鸡鸣寺的古松树下。

一同埋葬的，还有他生前全部写给我的信。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我想谢昭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此后，我与谢昱云游四海，看遍山河，连同谢昭未曾说出口的那份心愿。

......

【谢昭番外】

这是本月写给芸儿的第三十封信。

我依旧没收到回信。

可我依然提笔，在纸上倾诉我对她的爱意和悔意。

我们自小订下婚约，她应当是我的妻子，这一点我从未质疑过。

我本以为，成芸爱我，至死不渝。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没有什么爱是理所应当。

我知道成芸喜欢光灿灿的金簪，故意问她想要什么聘礼。

当她折下荆条，说：“若是心上人，荆钗足矣”。

我便明白，成芸是个傻姑娘，她爱惨了我。

军营中的人都知道我有个未过门的妻子在家乡等我。

每次她寄来的棉衣、靴子和足斤足两的纹银，都会引起周围人的赞叹和嫉妒。

可雪白的纹银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我的脸上，仿佛在一遍遍地提醒我——

无论我爬到多高的位置，我永远是踩着一个女人的脊梁走向巅峰的。

她为我付出这么多年，全部身心都系于我一人。

可我仍旧在试探她的底线。

也许老天爷也觉得我太愚蠢，太自以为是，有心惩罚我。

她彻底离开了我。

或许得到幸福之人，比较能轻易原谅别人的过错。

她越是淡然，我越是不甘。

我宁愿她对我充满怨恨，至少这表明我们之间充满牵绊。

可她不在意了。

我如遭雷击，束手无策。

在这出戏中，成芸干净利落地退出，徒留我一人，在戏台上唱着一出青梅竹马的旧戏，孤影成双。

当我不顾一切救下成芸，中箭身亡那刻，我又看到了她的眼泪。

没有比死在心爱之人的怀中，更让我觉得欢愉幸福。

没有比为救她而死更让成芸记忆深刻。

我并不后悔。

她对谢昱的爱如此耀眼，令我无处可躲，唯有祈求一丝她的同情和怜悯，让她的目光在我的身上短暂停留。

她不会再爱我。

可她也无法忘记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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