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节前夕。

夜凉如水，锦瑟张罗院里其余几个小侍婢，在揽翠阁侧屋里整理小姐前年的旧衣裳。这些旧衣裳要么小了，要么不够时兴，虽然小姐不会再穿，但都会收纳好。

主屋内明亮，半敞的雕花窗柩旁，一只绘竹石浮雕粉白瓷瓶里的几株娇丽红梅开得正好，披着厚袄的少女靠坐在软榻上，聚精会神对着烛火看书。

云钗在里间铺床，视线扫到梳妆桌案上的少女玉雕像，忽而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铺好床榻后，她便去了侧屋。

锦瑟看见云钗一进来，就在那几个放陈年旧物的大红木箱子里翻翻找找，不由好奇道：“你找什么呢？”

“之前总觉得那个玉雕像眼熟，方才恍然想起来，小姐好似前些年有条这样的裙子。”

云钗翻找的动作没有停，很快从某个红木箱底翻出了那条月白鹤纹蹙金长裙，跟少女玉雕像穿的裙子一模一样。

“真的有啊！”锦瑟目瞪口呆。

云钗的记性一向不错，且平日里就负责督促小姐的新衣裁制，对这条裙子有印象，不足为奇。

“可这是小姐十二岁那年裁制的裙子，那玉雕难不成刻的是十二岁的小姐？”云钗咕哝着，很是疑惑。

两婢拿着裙子去主屋。

“小姐您看这条裙子眼不眼熟？！”锦瑟欢喜道。

坐在软榻上的少女抬眸，视线触及那条月白色鹤纹蹙金长裙时，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这条长裙，和她在别院穿的那件，不论是颜色还是裁制都一般无二！

云钗见顾姈愣神，解释道：“这条裙子是您十二岁那年裁的，只穿过一次，小姐不记得也正常。”

十二岁……

难怪顾姈没印象，她与十二岁，可是隔了两世的记忆。

“奴婢记得当时表少爷带您出门玩了一天，您回来时，整个人魂不守舍的，这条裙子还染了些难闻的脂粉味，清洗过后，您也没再穿过。”云钗道。

一些久远的记忆回溯。

这应该是文清淮带她去黄金台斗兽场那天，她身上穿的那条裙子……

无论前世今生，她都不曾知晓裴渡的过去，唯一的线索，便是他身上沟壑纵横的伤痕。

被关在山间别院时，谈及裴渡身上的伤痕，李嬷嬷曾说过：‘那些伤具体怎么来的，殿下不肯说，但老奴知道……殿下定然在做很危险的事，否则不会赚到那么多钱’。

她当时还疑惑一个混迹于市井的少年，为何年纪轻轻就能买下那么大一座山间别院给李嬷嬷养老，现在来看，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裴渡曾在斗兽场做打奴。

原来这才是李嬷嬷要告诉她的信息！

想到这儿，她心脏一缩，有种难以言喻的窒闷感，好似一团烈火在胸间烈烈灼烧着，搭在膝上的手也不禁攥紧。

“小姐，您怎么了，为何脸色那么难看？”锦瑟眼含担忧，轻声问询。

顾姈缓缓摇头，沉吟了良久。

直到室内烛火熄灭，万籁俱寂。她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了许久，心情依旧难以平复。

一直以为，前世的裴渡娶她，不过是看中她的家世和容貌，并无半分真情。

原来是她想错了，她与裴渡的初识，远比她自以为的时间早很多。

不是日久生情，而是她出现在他世界的第一天，裴渡便记住她了。

所以，才会在娶了她之后，空设后宫；面对她的背叛，没有下废后诏书；在北庭时，一心想着带她回西京。

思及上一世的种种，她的胸口再次钝痛，诸般情绪愈发泛滥肆虐，叫她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挨到五更天，算了下开宫门的时辰，顾姈简单洗漱过后，摸黑去厨房熬腊八粥。

冬日寒风刺骨，似有下雪的前兆。

顾姈裹着厚袄出现在厨房，将准备早膳的婆子吓了一跳，得知她是要亲手熬腊八粥，婆子更急了，自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熬粥了，连锅铲都没碰过，要是磕了碰了，她可如何向夫人交代呀！

婆子一个劲儿的劝阻，可架不住顾姈的坚持，最后只能妥协。

熬腊八粥的食材头天晚上就备好了，无需婆子指示，顾姈按着上辈子的流浪生存经验，半熟不熟地点燃柴火，又将食材一一放进大铁锅里炖。

怕米粘锅，她寸步不离的守在铁锅边，每隔半刻钟就拿锅铲搅一会儿。

婆子见自家小姐熬粥这般认真，不免露出欣慰笑意。

临到卯时，忽的一阵凛冽寒风起，院中枯枝沙沙作响，院外隐隐传来奴仆的惊呼：“呀，下雪了！”

守在灶台边的少女微微抬起脸，侧头往窗外看。

果真瞧见灰蒙蒙的天空里，一片片随风旋转而落的碎雪，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

下雪了。

她睫羽轻颤，抬步走到廊下。

有一片雪花被寒风吹落在她的脸颊，微微冰凉，又很快融化。

顾姈抬手擦去颊边的小小水渍，清冷眉眼间染上浅淡的纯粹笑意，转身回到灶台边，掀开铁锅的木盖，腾腾水雾升起，热气和香味扑面而来。

婆子从外面走进来，拍了拍落在肩膀上的雪，“煮了半个多时辰，肯定好了，小姐要亲自给老爷夫人送去么？”

顾姈摇了摇头，盛了碗腊八粥放进食盒。

“我要进宫一趟，父亲母亲那边就劳烦朱嬷嬷替我送去吧。”

“进宫？”朱嬷嬷眼神惊诧，“外面在下雪呐，再过一会儿，雪就更大了……”

顾姈眸光轻闪了闪，笑叹道：“无妨，我答应过他今日要进宫送腊八粥，不能食言。”

说罢，她提着食盒快步往外走，想赶在宫门开启的第一时间入宫。

漫天飞雪中，少女的背影渐渐模糊。

天气愈发寒冷，半明半昧天光下，街道上行人三两，挂着‘顾’字的马车缓缓驶向皇城。

顾姈掀开窗帘一角看雪，眼见雪越下越大，心头的期待却愈来愈盛。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宫门口，守门的禁军看见那抹穿着夕岚色厚袄的身影，心头诧异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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