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喜欢提起名字的。

他是南疆人，据说他出生的那一日，血月升起，山中毒虫蛇蝎狂躁不已，方圆十里花草尽数枯萎。他的母亲在难产中死去，父亲为他起名叫做托卡什，在他们的语言中，这个词语的意义名为“灾厄”。

他讨厌这个名字。

不过为他起名的生父在几年后就因为意外死去，他饲养的毒蛇在某一日忽然暴起，将毒液注入了饲主的体内。没人知道一向在南疆人的手中温驯听话的蛇为何会狂化，但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就这样在众人口中成了灾厄与不祥的化身。

村子里没有人喜欢他，每个人都对他厌恶又恐惧，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见了他，会捡起河边的石子砸向他。

他讨厌名字，因为小时候他叫做灾厄，长大后他被称之为怪胎。

在恨与恐惧中的孩子，长大后变得孤僻又古怪。没有人类与他亲近，亲近他的只有南疆山谷里的蛊虫与蛇蝎。

他能够与这些毒物毫无障碍地交流——这一点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几乎不怎么回到村中，总是跑到遍布毒蛇的山谷内，终日与蛊虫蛇蝎为伴，没有朋友的少年把这些冷血的生物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在山谷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叽叽喳喳地对这些毒物说着自己的见闻。

直到那一天，南疆的山谷中魔兽暴动，杀死了一整个村子的人。事发当天，他像往常一样去了山谷，等夜深人静回到村庄里时，留给他的只有遍野横尸。

侥幸逃过一劫的少年无家可归，于是他向森林的更深处走去，走向了魔域。

中洲的魔域是一片荒原，只有大大小小的魔物在原野上相互厮杀，几乎没有凡人能在那里生存。少年自愿入了魔，凭借着南疆一族控蛇和用毒的能力，在魔域杀出了一条血路，活了下来。

数十年后，他终于铲除了所有对他有威胁的大魔，成了魔域唯一的霸主。

……再后来，就是黑雾出现，整个中洲大陆生灵涂炭，大难临头。

在所有人都在灾难到来之际终日惶然时，魔王仍旧是无所谓的——他从前就不知道人生有什么意义，之所以去魔域，只是因为觉得那里没什么人类，比较有趣罢了。对他来说，世界毁灭与否都和他没什么联系，甚至不如说，世界末日比太平盛世更能让他产生兴趣。

又或许是因为他这种看淡生死的念头，才让他无意间窥探到了“天道”。

那时候的魔王还不知道系统为何物，按照中洲的说法，他们将那些玄妙的、来自于冥冥之中的东西都统称为“天道”。而窥破天机是一种很玄妙的感受，像是一场短暂的梦、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又像是灵光一现，总之，在黑雾滚滚没过魔域的时候，他忽然就想明白了一切。

这个世界就像一本书。

他不是主角，魔域也不是主角。他和那些横死在魔兽潮中的南疆族人并无区别，只不过是被淹没在字里行间、甚至没有一笔带过的，如织命数下的芸芸众生。

肉体在黑雾中湮灭的瞬间，他的意识脱离了躯壳，飞向了更高的地方。他成了自由的存在，成了窥破天道的先知者，肉体凡胎的死亡再也限制不住他的灵魂。

他能看见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律，看见每个人身上牵连着无数条线，越是重要的角色，身上的线颜色就越是鲜艳；而普通人或是出场不到几次就领盒饭的炮灰，身上连着的大都是灰扑扑的线。

越是在这个世界游荡，就越是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荒谬。

在天道的眼中，所有人的命运早已谱写，一切都为主角服务，众生皆蝼蚁，甚至不值得记录寥寥一笔。

凭什么呢？

魔王就是在这种状态下第一次见到鹿也。

那时候她还叫做朝鹿，就连远在魔域、孤陋寡闻到近乎封闭的魔王，也听过日莲国公主的鼎鼎大名。成为了灵魂形态的魔王能够观测整个世界，自然也观测到了她的遭遇，他冷眼旁观着少女走向绝路，最终停留在鬼见愁的悬崖上。

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却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身上的线错综复杂，却没有一条与他人相同，魔王可以肯定，她绝不属于中洲大陆，也不属于这本“书”。

可是她明明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却为这个世界的人流了泪。

那一刻，从未与人类有过交谈的魔王，忽然对这个素未蒙面的凡人少女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再后来，他看着少女从鬼见愁悬崖上消失，看着中洲覆灭。在意识即将被“天道”收走的时候，他忽然冲向了渐渐隐去的少女。

世界规则的崩塌让他钻了空子，就连系统也没能反应过来，他的灵魂成功挤进了少女的躯壳里。

脱离系统的控制，也让他无法再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起初他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年后了。少女早已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对于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她不慌也不乱，冷静地问他是什么东西。

魔王说：“老子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帮你干翻这个天道，哦，或者你喜欢把它叫做系统。”

少女沉默了很久。之后，她问道：“你叫什么？”

魔王有点新奇。在中洲魔域，众魔向他俯首称臣，称他为王。从来没有人问过魔王叫什么名字，就连魔王自己也已经忘记，原来名字也是代表一个人的符号。

“好吧。”他说道，“你记好了，老子名叫——霸天神王狂拽至高天下第一灭世魔尊！”

少女：“……”

她转身就走，再也没搭理过脑子里这位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

·

“所以，我已经是第五次来这里了。”鹿也冷冷地面对着万米之下的巨大法阵，“你的名字呢？”

法阵中心，魔王的幻影做出一个抠耳屎的动作，假装听不清：“你求我了吗？我怎么没听见呢？”

鹿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这货不跟她住在一副身体里之后，好像变得更烦人了。

这五年里，每年她都会来一趟海神岛，然后去海底看望把自己镇在阵眼里的魔王。起初她还尝试过给他带些陆地上的东西，结果被魔王大骂不吉利，说他还没死呢，就上赶着给他上供。

鹿也很想说，大爷您要不看看您这形态，像是个活人的样子么？

尽管如此，鹿也还是顺了他的意思，后来都是空着手来的，最多和他说一说他的宝贝宠物十首烈阳蛟的现状。

“我说，”聊到一半，魔王忽然没头没脑地道，“你什么时候得走？”

“不知道。”鹿也说，“可能五年，可能十年，也有可能几十年。等世界规则完善得差不多了，我就得走了，没办法呆在这太久。”

魔王意味深长：“再过几年，怕是大陆上就没人能看得见你了吧。那我岂不是成了唯一一个能跟你对话的？”

鹿也：“……所以？”

魔王：“你每天都来求求我，说不定我还会大发慈悲，允许你找我聊天解闷。”

鹿也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魔王的声音犹在身后：“喂，求一下我很难吗？要不这样，两天求一次？三天？……一个星期？一个月？……一次，一次总行了吧！”

……

鹿也叹了口气。

这死鸭子嘴硬的空巢老人。

或许等她脱离了世界，还得想个什么办法，利用主系统分出一缕意识留在海底。否则按照魔王这话痨的性子，在海底住上几十万年的，怕是要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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