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五，清晨。

薛超在晨光中沿着码头走了一遍。水面在微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斑，停泊的四艘船在晨雾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轮廓。他走过新船时停了一下，弯腰看了一眼船底与水面之间的吃水线位置，确认和昨天没有变化。

码头东侧的海面上，一艘灰色船壳的帆船正在远处缓慢驶过。他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没有返回营房去取望远镜，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它。那艘船的航速不算快，船身平稳，没有明显的晃动。它在港区外围的水道上保持着匀速行驶，没有靠近也没有停留，船身与海岸线之间隔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像是沿着一条事先设定好的路线在移动，不需要停下来确认方位。它驶过港区外围的水域后继续向东南方向移动，直到它变成一个极小的灰点，最终和天空的颜色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来。

他在码头入口处停了下来。一艘灰色船壳的帆船在清晨时分驶过港区外围，没有停靠，没有下锚，没有和任何港区人员发生接触。它只做了一件事——从这片水域经过，让港区里的人看到它从远处驶过，然后离开。

他转身走回营房，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旧册子，在最新一页写下：“四月初五，晨。灰色帆船自港区外围驶过，航向东南，未停留。与四月初三所记船型一致。”

他搁下笔，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没有锁。他站起身，推开窗户，窗外的晨光正在逐渐变亮，码头上水手们正在做着日常的准备工作。他听到远处传来的水声和隐约的人语声，在空旷的码头上来回传递着。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留了一道缝，转身走出了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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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四月初五，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收到了从旅顺转来的一份通信。报告来自薛超，记录了今早出现在港区外围的那艘灰色帆船的通行情况，以及它与四月初三那艘船在船型上的一致性。

陈远把报告放在桌面上。船型一致的灰色帆船在三天内两次出现在同一片水域，沿着相同的方向行驶，没有停留，没有靠岸，每次都选择在清晨光线尚弱、码头值守人员注意力刚恢复的时候通过。他看完报告，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去判断它的意图——他暂时没有足够的信息来确认它的目的，只能先确认它确实在保持一种有规律的通行模式，并且没有中断的迹象。然后他把报告收进抽屉，没有和铁皮匣里的记录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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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府时，灵汐格格在廊下等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老福晋府上送来的。说是今天下午太后又提了一件事。”

陈远接过信拆开，短简上只有一行字：“太后问：那片海域三年前的潮位记录，是否还在原衙门。”他看完后没有立刻收起来。太后从问地名到问潮汐，从问驻军到问管辖衙门，从调取三年前的海图到询问三年前的潮位记录——她正在沿着一条线索向下追踪，从地名到数据，从数据到档案的保管位置。

“她问的不是‘那片海域现在怎么样’，她问的是‘三年前的记录还在不在’。”陈远说，“这说明她不只是想知道那片海域过去发生了什么，她还想看到那些记录。”

灵汐格格站在廊下，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如果那些记录还在，她就会看到三年前那片海域的数据是怎么被录入的。如果记录不全……她就会知道有人动过它们。”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退回了花厅，没有追问陈远是否还知道更多关于那片海的背景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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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陈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幅东海海图和一份从旧卷宗里抄录的潮汐数据。他从卷宗中摘录的潮位记录——没有标注具体的年份和来源，他拿起笔，在纸面边缘写了一个问号，没有继续深究下去。他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他在心里把几件事重新排列了一下：太后在追查三年前的那片海，而三年前那批铁质设施被布置在水下的同一时期，恰好也存在巡查记录提到过类似的物件。他目前还没有任何信息能证明这两个方向之间存在实际关联，它们只是先后出现在同一时间段的记录中。

他伸手把桌角的灯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稳定下来。院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风穿过灌木枝叶时发出的声响。他听了一会儿，没有起身，只是继续坐在灯下，在春末的夜晚里安静地坐着。那份从旧卷宗里抄录的潮汐数据还在桌上平铺着。他伸手把它翻了个面，字面朝下，桌面那层浅淡的油渍印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被水反复浸过的墨痕。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再看上面的内容，只是让它继续留在桌面上，字面朝下，纸面微微泛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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