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姿势讲课。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山岚念一句，然后提问。

“说，是什么意思？”

三个浪人面面相觑，最后山本慎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话？”

“是喜悦。”

山岚叹了口气，看来从零教起，任重而道远。

看见山岚叹气，立花健太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捆着温习，谁能高兴…”

“嗯？”

“没什么没什么，山岚先生说得对。”

贵桃坐在廊下折纸偶，闻言咯咯笑了两声。阿市在屋里揉面，隔着窗子喊了一句“好好听讲”，三个浪人齐刷刷挺直了腰。

阳光暖融融的，山岚讲得摇头晃脑，浪人们听得昏昏欲睡。

甚至惹得杉原万利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现在觉得当有钱人家的少爷也不是什么好事，这读书太苦了，比我们上工还苦。”

听这话，山岚可就不高兴了。

“那是你们不习惯。

俗话说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啊～看来斋藤大人说得对，你们得好好读书。”

“啊！！！”

“啊什么啊，如果不是被捆着，今天是应该要抄书的。”

贵桃折完一只小兔子，想对父亲说不要那么严厉，手却停在半空。

粉红色的气，又浮起来了。

爸爸…？

贵桃跪在廊下，手里还捏着小兔子的耳朵，一动不敢动。

它贴着地，像谁打翻了一碗温热的汤，顺着三个人的影子缝隙，一点一点，朝廊下爬。

朝着贵桃爬。

院子里，山岚还在摇头晃脑，说着下一句话。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接下一句。”

回答他的是立花健太郎均匀的鼾声。

杉原万利的脑袋正以固定的频率往下点，点一下，惊一下。

山本慎更绝，居然睁着眼就睡着了。

“你们三个！！！”

没人理他。

山岚气坏了。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粉红色的气居然退开了，贵桃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后退。

可没有用，粉红越来越接近贵桃了，而阿市看不见，还在干活。

“诶，贵桃，你要去哪儿啊？！！！”

终于，上了贵桃的身。

贵桃听不见爸爸妈妈说话了。

看着眼神直勾勾的贵桃，山岚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就变了。

他什么都没问，扯着嗓子就朝偏殿喊：

“清子大人，清子大人！！！”

“怎么了？”

“贵桃，贵桃他不对劲啊。”

这时候阿市慌忙抱起贵桃，可贵桃毫无知觉，手脚居然开始乱蹬。

院子里霎时一静。

紫清子缓缓蹲下来，与贵桃平视，放缓了声音：

“小贵桃，看着姐姐，看着姐姐。”

毫无反应。

贵桃从阿市怀里探出半个脑袋，黑豆似的小眼睛扫过院子，然后挣脱了阿市，扔出了自己的纸偶。

啊…

阿市要追，可是贵桃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贵桃！！！”

阿市的喊声撕开了整个院子。

她冲到廊下的时候，孩子的身影已经掠过了院墙。

偏殿里，紫清子的薙刀已经抄在手里。

贵桃是冲着自己跑出去的，说明那东西要他去的地方，不在山上。

“小律，小霞，我们要下山去找人。”

“明白。”

冲出鸟居，暮色正一层一层往下压。

贵桃穿过松林，穿过溪上的木桥，穿过彼方町边缘那片矮坡，终于停了。

停在一座废弃的小祠堂前。

香案早就塌了半边，石灯笼歪在草里。

一个穿狩衣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断墙投下的阴影里，袖口滚着雪白的千早缘。

“来啦？”

说话间，贵桃身上的粉红气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像退潮。

孩子晃了晃，恢复了神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张笑眯眯的狐狸面具，和面具后面一双红色的眼睛。

“大姐姐，你是谁？”

“我吗？”

这个身影蹲下来蹲下来，与他平视，指了指远处和神山的方向。

“是那座神社的新主人哦。”

贵桃看着她，意识到这个姐姐打算代替神社的那个那薙刀的姐姐。

“不行，你是个坏姐姐，所以不行。”

空气凝固了。

下一秒，狐狸面具地裂开一道缝，露出的恐怖面容让贵桃吓了一跳。

“你这个小鬼——”

红光亮起，杀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贵桃被压得跪坐在地，怀里的纸偶掉在了草丛里。

手已经抬了起来，然后被握住了手腕。

“请住手，云音小姐。”

一道灰影从祠堂梁上翻落，贵桃就见一名忍者大哥哥单膝跪在二人之间，带着面罩。

“这个孩子…裕太大人另有安排。”

“细——川——”

被称作“云音小姐”的人缓缓转过头，赤色的赫眼直直地瞪过去。

“你竟敢妨碍我。”

只一眼。

细川撞在了附近的大树上，力道大的凹进去一个浅坑。

“呵，渣滓。”

无视了头汩汩流血的忍者，云音转回头，重新看向贵桃，指尖的红光又亮了一分。

“大姐姐。”

眼看就要动手，贵桃仰着头，怯生生地开口了。

“你放过这个大哥哥吧，他是在帮你。”

云音的手指，停住了。

红眼睛里的疯狂，一寸一寸地退下去。

“呵，小朋友，你懂得很多嘛。”

云音忽然笑了。

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支卷轴。

绯红的丝带缠着封口，火漆上一枚小小的铜镜纹章，在暮色里泛着光。

“可以啊，我不杀他。”

她把卷轴塞进贵桃怀里，声音重新变得又软又甜。

“但是你要把这个，亲手交给神社原来的主人。做得到吗？”

贵桃抱紧卷轴，用力点头。

“那…姐姐，我怎么回去呀？我不认识路。”

“哦，是这样吗？”

云音站起身，狩衣的下摆扫过荒草，她指了指山下——

彼方町的方向，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来，人声、叫卖声、车铃声，隔着坡都能听见。

“往最热闹的十字路口走。他们啊，一定会找到你的。”

“好。”

五六岁的贵桃，相信了这个姐姐。

他拿着卷轴，四处摸索来到了全町最热闹的地方。

灯笼挂满了两侧屋檐，货郎的推车，酒屋的幌子和说书的棚子挤作一团，车铃声、吆喝声、笑骂声沸反盈天。

而在这一切的正中央马车，一辆接着一辆。

贵桃抱着卷轴，站在路边，乖乖地等着。

但突然间，暮色里一辆双驾的黑篷马车，忽然偏了方向。

车帘纹丝不动，车夫高高地扬起了鞭子。

灯笼的光扫过他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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