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此刻，秦风也总算是听出来了。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第一次上这列车，他的所有动作，完全看着就是一个熟练的状况。

他似乎是非常的懂规矩，也懂的怎么在规矩里，可以真正的活下来，甚至他也似乎是知道，怎么把别人的生命，可以换成自己的生命——他太清楚眼前这个游戏之中，哪个环节的空隙，能塞进去一个人，哪份恐惧能把人缓缓的推着往前栽，在他自己把旁边的人，当做筹码的时候，甚至都连半分的犹豫都没有。

然后，那个声音真真的念出了那个数字：“四十七。”

然后，这个车厢里，出现了最静的一秒。

这神秘列车的这节车厢之中，一共应该是有四十一人。

而真正的座位，却是四十二个。

那么最大的号码，就应该是四十二了。

可现在秦风，他听到了什么，居然是完全不应该出现的，四十七。

那两个不应该出现的音节，就那么缓缓的在空气里飘着，像一根细得发寒的针，顺着每个人的后脊往上爬。

就在这一片的黑暗之中，那个灰夹克一下子就坐直了，像被火烫了一样，声音都变调了：“这个我知道！这是多出来的！念到多出来的号，谁都不能答——”

他突然刹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他在游戏里，喊了一句，没有人念他号码的话。

风声，瞬间朝他落下来，带着铁锈味的冷气，顺着座椅底缝钻上来，死死缠上了他露在外面的脚踝。

“不——我是在提醒你们！这对我而言，可不是真正的应答！”

这可是真的没用。

他连站都来不及站，座椅底下那两条东西，已经缠上他的脚踝。

他的惨叫拖了很长，一直拖到车厢连接处，中间还夹着，他给自己找的那句辩解：“那是规则之外的话——”

那些辩解，在拖拽的摩擦声里，根本就撑不了几秒，就被卷到了车厢尽头的无边的黑暗之中。

秦风在心里默念着，你不是第一个人就这么想的。

在这趟列车上，总有人觉得自己比规矩聪明，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真的从规矩的缝里钻出去。

秦风开始数。

他数念号次数，用的是快得发颤的心跳，每两跳记一次。

他也数回应成功的次数。

这两个数字，加上刚才那些死人，怎么都对不上。

他把所有数字，凑在一起反复的计算，算到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还是差了一截——像有个看不见的影子，就那么混在了数字里，悄无声息地占了个位。

而那念出来的号码，加起来已经超过四十二个。

有些是重复的，有些是空缺的，但有一个数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不像那么回事——

“零。”

“零。”

“零，请应答。”

没有人答。

零号不存在。

铜牌从一号开始，没有零号。

所有人都把嘴捂得死死的，谁都知道应了这个号，就等于给自己找了个，从来不存在的死局。

可是秦风的手在座椅底下，摸过很多遍。

这一排，那一排，他趁每一段安静的空隙往前探，指尖扫过地面上，所有的金属牌，从他这排摸到前面那排，再摸着摸回来，数得是格外的仔细。

他数到了四十二块牌。

四十一块牌上有号码，每一道刻痕，都带着粗糙的金属纹路。

第四十二块，是空的。

牌面平平的，没有刻痕，只在角落里，有两个浅得几乎摸不出来的凹陷，像被人用指甲划过。

像有人刻了自己的号码，然后又磨掉了。

他明白了。

车上不是四十一人，对着四十二个座位。

这列车也不是十一节车厢。

是十节车厢，加上一个位子。

念号的东西，也在找一个位置。

它把它自己的号码磨掉了，因为号码一旦对不上，它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这节车厢里——它没有号码，所以它不算乘客，它可以不回答，也可以随便念别人的号。

它念“零”的时候，只是在试探，看有没有人足够蠢，替它把那个位置认下来。

“零。”第四次。

声音已经很近了，近得就在秦风的耳朵边上，像一个贴着耳朵说话的人，带着点凉丝丝的水汽，对着他的耳朵眼吹气。

他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来，连带着头皮都是麻的，他不敢扭头，生怕一转头，就看见那个东西，贴在自己旁边。

他慢慢地，非常慢地，把那块没有号码的铜牌，从座椅底下摸出来，指甲勾着牌边，慢慢把它勾到掌心，捏在手里。

铜牌冰得刺骨，那股寒气顺着掌心的纹路，一直钻到胳膊肘里。

他的手垂到座位外侧，然后手腕一翻。

那铜牌逐渐的滚到了过道中间，磕在地板上，叮当，叮当，转了几圈，躺平。

声音停了。

很久很久。

秦风听见一种很轻很轻的摩擦声，像有人跪下来，用指腹在铁板上摸一样东西，一寸一寸往前蹭。

摸到铜牌，停住。

然后再捡起来。

然后过道里的温度，慢慢退了。

退得很慢，像水从堤坝里渗出去。

那种“多了一个人”的拥挤感，一点一点从秦风身边抽走，连空气里那种黏糊糊的铁锈味都淡了下去。

灯管先闪了一下。

咔。

然后，亮了。

灯光刺眼，白得像有人拿刀往眼睛里捅。

整节车厢的人，都在捂眼睛，捂了很久才慢慢放开，然后一起看见了车厢里的样子。

座椅还在。

血液还在。

过道上有一摊拉得很长的暗红，一直延伸到车厢连接处。

有三排座椅的扶手上，全都糊着东西，黏答答地往下滴。

靠门的折叠座，被压扁了一角，那上面有一道很深的爪印，五道。

小五推着车过来了，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样子。

他把车停在车厢中间，翻开册子，拿出铅笔。

“第二场游戏结束。”他说，“现在清点。”

秦风扶着林晓雨站起来。

她的腿还在软，但能走了。

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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