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先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们需要粮食，还有药品，抗生素、消炎药、奎宁……这些越多越好。”

刘德信点点头，心里明白了。

越盟现在在越北打仗，武器弹药靠缴获，粮食和药品才是最紧缺的，弄不来就要出大问题。

“粮食和药品都有，但我需要先看看货，确认成色和数量。”

“可以。”阮先生很爽快，“明天我安排人带您去仓库，您自己看。”

“行。”

谈判进行得很顺，双方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知道对方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给什么，没有太多废话。

阮先生问了几个实际的问题，粮食什么时候能到，药品的规格型号有没有清单……

刘德信一一做了回答，都很具体。

旁边的黎先生一直在记，偶尔抬头看刘德信一眼，目光沉静，不动声色。

阮先生听完，和黎先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看货，没问题的话后天交接。”

“好。”刘德信应了一声。

阮先生站起来，伸出手，刘德信握了握，干脆利落。

然后阮先生和黎先生一起离开，脚步声下了楼梯，渐渐消失在外面街道的喧嚣里。

厅里只剩下刘德信和郑明远。

郑明远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刘先生，这次多亏您上回的提醒，我们才有了准备。”

刘德信看着他：“郑先生现在和他们走得很近？”

“也不算近，就是搭上了线。”郑明远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说道，“高卢人那边不行了，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越盟这边，您也看见了，以后南越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天下，咱们华商在这边，得和他们处好关系。”

刘德信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郑明远继续说：“我们家这半年多在陆续转移资产，新加坡、吕宋、港岛都有安排，但南越这边的根基还在，不能全放弃。现在和越盟搭上了线，心里踏实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庆幸，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刘德信放下茶杯，看着郑明远，沉默了一下。

要不要再提醒他一次？

上次提醒他狡兔三窟，是因为高卢人在越南撑不了多久。

这次呢？

越盟以后在南越确实会上台，这一点他很清楚。

但华商在南越的处境……

他想起后来的事，南越对华人的政策，尤其是后来几十年，那批华人的遭遇，可不好看。

刘德信斟酌了一下，开口道：郑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郑明远一愣，放下茶杯，正色道：“刘先生请讲。”

刘德信缓缓说道，“南越这地方，局势还没稳。华商在这边，说到底始终是外人，别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郑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刘先生的意思是……”

“我见过太多例子。”刘德信看着他，语气平静，

“站队的时候是朋友，站完队就成了肥羊。您家底厚，越盟现在需要你们，但等他们不需要的时候，会怎么样？别忘了对方是什么人。”

郑明远沉默了。

厅里安静下来，外面街道上的喧嚣隔着窗户传进来，远远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郑明远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刘先生，您上次的提醒，我们记着，后来也证明您是对的。这次……我们会再想想。”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事还得看怎么走。我们在这边经营了几代人，根都在这里，不可能说走就走。”

刘德信点点头，没再多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就过了，对方会觉得他居心不良。

郑明远看着他，神色复杂，既有些疑虑，又有些动摇。

上次刘德信提醒他们，后来高卢真的溃败了。

这次会不会又是对的？

但现在刚和越盟搭上线，付出了不少代价，好不容易觉得找到了靠山，刘德信又来泼冷水……

“刘先生，您看人，真准。”郑明远苦笑了一下，“但有些事，由不得人。”

刘德信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

郑明远站起来：“您先休息，明天我安排人带您去看货。”

“好。”

第二天上午，刘德信在郑家人的带领下，出了堤岸，往郊外走。

仓库在一个废弃的橡胶加工厂里。

四周是成片的橡胶林，路窄，弯多，不熟悉的人很难找进来。

厂子废弃多年，墙皮脱落，铁皮屋顶锈迹斑斑，但结构还算完整，里面干燥，通风也还好。

武器弹药、医疗器械、通信设备，分门别类堆放在几间厂房里，有些凌乱，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没有受潮的痕迹。

刘德信仔细检查了一遍。

步枪抽出来查看，枪机拉动顺滑，枪管里没有积尘，成色不错。

轻机枪挨个过了一遍，缺零件的几挺单独记下来。

损伤比阮先生说的稍重些，但在意料之中，战场上缴获的东西，能有这个成色已经不差了。

医疗器械和电台也一一看过，品类齐全，缺的配件回头想办法补。

刘德信点点头，让郑家的人传话给阮先生：可以交接。

下午，阮先生带人过来，黎先生也跟着，站在一旁。

刘德信这边也安排好了。

昨天谈妥之后，他就让郑家安排了车队，连夜从堤岸调来粮食和药品，今天一早停在了厂房外面，几辆卡车装得满满当当。

大米、面粉、罐头，还有成箱的抗生素、消炎药、奎宁，全部按清单逐一清点，数量、规格，一样不少。

阮先生亲自检查了一遍，抬起头，满意地点点头：“刘先生做事痛快。”

“合作愉快。”刘德信笑着应了一声。

阮先生和黎先生带着人开始装车，车队很快启动，消失在橡胶林深处。

夜色慢慢降下来，橡胶林里虫鸣四起。

刘德信走出厂房，找到郑明远：“回程的船，得麻烦你们了。”

“没问题。”郑明远侧过身，递给他一支烟：“刘先生，以后还有这种生意，记得找我们。”

“一定。”刘德信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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