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峡谷外面灌进来，吹得玉米秆子哗哗响。地里的玉米已经掰完了，只留下光秃秃的秆子立着，叶子焦黄，在风中摇晃。父亲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玉米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幽灵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菜地，走过仓库门口，走到磨坊前面。刘成坐在磨坊门口择菜，看到他们，抬起头。“老沈，今年玉米收得不错，粒饱，没虫。”父亲点头。“好。”刘成又低下头继续择菜。父亲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刘成择菜，看了一会儿才走。

沈飞在仓库里清点玉米。玉米堆在角落里，金灿灿的，像一座小山。他蹲在玉米堆旁边，用手扒拉着玉米棒子，一个一个检查有没有发霉的、虫蛀的。老吴坐在仓库门口，拐杖放在旁边。他看着沈飞蹲在那里扒拉玉米，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冰凌从卫生所出来，看到他坐在仓库门口闭着眼睛，走过去，把一件薄外套搭在他肩上。老吴动了一下，没有醒。

母亲在院子里晒玉米粒。玉米棒子剥下来的粒铺在地上，厚厚一层，金黄金黄的。她用木锨翻着，玉米粒扬起又落下，亮晶晶的。小雨蹲在玉米粒旁边，用手扒拉着，捡出里面的碎屑，扔到一边。幽灵蹲在她旁边，也捡。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阳光照在玉米粒上，亮得晃眼。

白鸽坐在门口，手里没有那本《论语》。她看着院子里晒玉米的人，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到母亲旁边。“今年的玉米粒饱。”母亲头也没抬。“地好。”白鸽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慢慢走回去了。

傍晚，方志远来了。他开着他那辆半新的皮卡，车斗里空着。车停在峡谷入口，他跳下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脸上有灰。沈飞从仓库里出来，迎上去。方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瑞士那边的事，我让人查了。陈维民在委员会时期留下的完整档案确实存在，存放在苏黎世一家私人银行的保险库里，钥匙在另一个人手里。”沈飞看着他。“谁？”“他当年的助理，姓吴，叫吴志明。陈维民假死之后，这个人就消失了。方志远的人查了很久，最近才找到他的下落。”沈飞问他在哪，方志远吐出一口烟：“就在东海市。”

沈飞沉默了片刻。“他在东海市做什么？”方志远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开了一家小书店，在城西老街上。方志远的人跟了他几天，确认是他本人。他没有改名换姓，只是换了职业，像是彻底退出了。”沈飞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空荡荡的玉米地。

方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飞。“书店地址。”沈飞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幽灵站在麦地边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他听到了沈飞和方志远的对话，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土干了，散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往回走。小雨从院子里跑出来，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爷爷，玉米收完了，明年还种吗？”幽灵想了想。“种。”小雨笑了，拉着他往食堂走。

晚上，食堂里开了饭。刘成炒了一大盘玉米粒，又煮了一锅玉米糊糊。老吴端着碗，用勺子舀玉米粒吃，一粒一粒嚼，嚼得很慢。小雨端着一碗糊糊，蹲在门口喝。幽灵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糊糊，慢慢喝。沈飞端着一碗玉米粒，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他把玉米粒吃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出去。

陈岚在峡谷入口等他。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方志远说，那个姓吴的助理就在东海市。”沈飞点头。“他说了。”陈岚看着他。“你要去找他？”沈飞沉默了片刻。“再说吧。”风吹过来，玉米叶子沙沙响。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月光照在玉米茬地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夜里，沈飞坐在峡谷入口的石头上，手里握着方志远给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西老街，27号，旧书铺。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回屋里。床头的灯还亮着，母亲的信还放在桌上。他没有睡，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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