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有高处的气窗漏下些许惨白光线。

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在水泥地上搏斗着，汗水和血污混在一起沾湿了的额发。年龄稍大的一个翻身，死死地将另一个瘦小的小孩压在身下，膝盖顶住对方的胸口。

“哈，是你、你手软，别怪我。”上面的孩子喘着粗气，一只手去掰对方紧握的拳头，“给、给我……”

“嗬……”被压着的孩子几乎要喘不过气，惨白的手指攥得更紧，不可置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

“你还在幻想能一起出去吗？”上面的孩子眼睛通红，一手狠狠卡着对方喉咙，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对方肩胛，“他们说了……这批只能活一个！那个人必须是我！听懂了吗……零零八？！”

“咔。”

骨头碎了。

瘦小的孩子猛地昂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嘶吼：“……零、一、五！！”

嘶吼声被时光拉长、扭曲，然后被一片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咆哮吞噬、淹没。

视野被刺目的白光填满。高高的擂台上，代号“豹子”的壮汉正将对手死死地压在边绳上，粗壮的前臂卡着对方喉咙，拳头狠砸在对手肋部，发出沉重的砰砰声。

“认输！豹子，绞杀他！”台下沸腾的声浪中，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癫狂呼喊。

汗味、血腥味混合着病态的兴奋弥漫在空气中，每一次拳拳到肉的闷响，都引来台下更高亢的、扭曲的嘶吼。让人胃部泛起酸臭的恶心。

“格拉帕？”

空蝉猛然回神。

眼前晃动的白炽灯光、擂台上缠斗的身影、台下近乎癫狂的喧嚣呼喊，连同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汗水、血液与廉价烟酒的浓烈气味，瞬间无比清晰地撞入感官。

他偏过头，看见了站在自己身侧、易容后的苏格兰。

这位易容成“地下城掮客”、戴着夸张的金边眼镜、两颊贴着伪装用的络腮胡的男人，此刻正皱着眉看着他。

组织接到情报，掌控这座地下拳场运作的幕后高层，私下藏匿了一份对组织颇为不利的机密资料。这次的任务，便是要求空蝉潜入核心区域，找到并彻底销毁它。

而苏格兰，正是他这次的任务搭档。

经过评估，去核心区域最快速便捷的方式，便是包装成背景干净、只为求财的新人高手，以引起经理的兴趣。

空蝉负责成为这个“高手”，而苏格兰，则在贝尔摩德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下，摇身一变，成了这片灰色地带小有名气、专门发掘生面孔送往各处地下拳场牟利的掮客“老k”。

苏格兰靠近一步，低声道：“你还好吗？待会的上场……”

空蝉压下恶心，扫过擂台上缠斗的身影，淡淡笑道：“不用担心。”

毕竟这个暗无天光的地方，没人比他更熟悉了。

两人穿过兴奋嘈杂的人群，绕过弥漫着烟酒气的散座区，来到后台通道。通道尽头的铁门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颊瘦削，眼袋很重，正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烟雾模糊了他有些阴鸷的眉眼。他面前的桌子上散乱地放着些表格、印章和一个装了不少现金的破旧铁盒。

苏格兰，或者说“老k”，立刻挂上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熟稔地递过去一支香烟：“虎哥，人带来了，新鲜货，绝对能打，您给掌掌眼？”

空蝉瞥了眼身旁适应角色飞快的苏格兰，这个新人如鱼得水的表现比他想象地更优秀，也更棘手。

虎哥深深吸了口烟，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看向空蝉：“名字？”

空蝉：“青木川。”

虎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说话，只是伸出夹着烟的手，在桌面上那张皱巴巴的名单上点了点，示意他自己看。

空蝉依言低头。

名单上密密麻麻，除了少数几个用片假名写的不知所云的艺名，占据主流的是一溜代号：黑狼、豹子、铁牛、狂狮、毒蝎、夜鹰、灰熊、渡鸦、鲨鱼……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堪称动物世界大观。

……这拳场是搁这开动物园呢？

空蝉沉默片刻，试探开口：“赤狐？”

男人把纸张翻了个面，点了点，意思是查重了。

空蝉：“刺猬？”

查重。

空蝉：“……三花猫？”

依旧查重。

空蝉抬起头，真诚问道：“这代号……是非起不可么？”

“现在道上混的谁没个代号，”男人吸了口烟，“我们猛兽代号，听着就唬人，有气势！怎么也比那些软绵绵的糖啊、酒啊、花啊之类的强吧？咱们这儿是拳场，不是酒厂也不是咖啡厅。”

空蝉：“……”

“不过……”虎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吸了口烟，眯着眼在烟雾后打量着空蝉，忽然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算你运气。今儿下午c区刚抬出去一个，当场死亡。他的代号空出来了。”

“‘蜂’，如何？”

这个音出来的刹那，空蝉本能地一激灵。

他面上不显，缓缓笑道：“好，那就多谢了。”

整个准备流程快得惊人，几乎是下一秒，空蝉就被推上了b区擂台。

大脑的保护作用让他整个人处于游离在外的状态，对手扑来的风声、台下的掌声或是倒彩……一切感知都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变得遥远而失真。

他的身体在自行运转，依照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进行着闪避、格挡和反击。

喧嚣与汗臭混合的热浪重新涌入感官的刹那，空蝉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擂台中央，面前已经倒下了两个人。

嗯？什么时候成了两个人？

空蝉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沾染了汗水和些许血迹的拳套，无视了台下投来的混杂贪婪和兴奋的目光，带着一脑门的问号径直翻身下了擂台。

他穿过人群，无视了那些或好奇或佩服或恶意的目光，正想快些走到与苏格兰约定好的临时休息室碰面，前方拐角处，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恰好挡在他的面前。

空蝉蹙着眉抬头，竟还是个熟人。

萩原研二。

萩原冲他笑了笑：“空蝉，你怎么来这儿了？”

空蝉装不认识：“啊，你是……？”

“我跟你……”萩原话头一顿，改口道，“我是松田阵平的朋友。”

“哦，我想起来了。”空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就是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把别人扑倒在地、又舔又吸的家伙？”

萩原研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糟糕，忘了这茬了。

萩原：“意外，那是意外，不小心脚滑了，哈哈。”

空蝉刚连续赢下几场拳击，正是众人焦点，眼看着视线逐渐往这汇集，他偏了偏头，示意萩原到休息室说话。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喧嚣，萩原立刻转身，语气严肃地问道：“空蝉，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还……打拳？”

空蝉闭了闭眼，自己也真是幸运，最期待警察的时候看不到踪影，现在一身黑后反而总是能偶遇到条子。

他眨眨眼，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我……缺钱。”

说谎。

萩原作为曾经以猫咪形态在少年身边生活过一段时日的旁观者，他见过少年的日常。虽然算不上奢侈，但绝非缺钱到需要来这种地下拳场搏命的地步。

更何况，少年对物质的需求极低。

萩原几乎是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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