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正文完结）

12月31日， 跨年夜，也是今年考研人迎来解放的日子。

考场大门打开，一群蓬头垢面的考生宛如丧尸突围一样涌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解脱， 无论结果如何， 至少这一刻他们给自己长达一年多的苦学生涯画上了一个短暂的句号。

“晚上去哪玩啊？”

“你还有精力啊？我只想回家痛睡一场！”

“别啊！跨年夜呢， 听说广场有活动……”

“打游戏去不？网咖包场啊！”

曲通幽混在人流中往车站走， 突然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 就见到班长盛希笑嘻嘻地看着她。

“曲通幽， 出去跨年吗？”盛希指了指身后几个同班同学， “刚好咱们分到一个考场，出去狂欢一下庆祝考研结束啊！”

“我就不去了。”曲通幽笑着拒绝， “我跟家里人说了要回去的。而且， 也别高兴太早了， 这才是笔试结束啊， 你们玩起来也注意点分寸啊。”

说完，她就在身后一片“唉——别在这个时候提醒我啊！”“太扫兴了！学霸卷起来也要分时候啊！”的哀嚎中， 上了拥挤的公交车。

车开往老城区， 车窗外倒是慢慢冷清下来。曲通幽看着好像被遗落在二十年前的街景， 刚从紧张考试中松弛下来的大脑不由得一阵恍惚。

不知不觉间，距离她从海上被捞起来已经快要过去半年了。

那座连接了阴阳两界的岛礁基本全是由无法投胎的魂魄凝聚而成的， 当它们一股脑涌入两界门之后，岛屿的组织彻底崩散，剧烈的阴气波动还引发了海底火山和海啸。曲通幽甚

至来不及缅怀一下刚经历的一切就被迫踏上了逃亡之路， 要不是她当时能控制那艘幽灵船，说不定早就葬身海底了。

只是幽灵船到底是被陆衡那不甘的怨念凝聚出来的产物，在两界之门关闭后， 它也没能保持住太久，曲通幽上岸之后，就亲眼看着那艘船化作烟雾消失了。

那些去往轮回的魂魄，从此以后只存在于缥缈的记忆和想象中，现世人忙忙碌碌，劳累奔波，只有在茫然抬头的碎片里，才能偶尔回想起他们的存在。

就像是现在，曲通幽掐指一算，才发现师寂明已经离开快要半年了。这半年她一头扎进了考研冲刺中，生活平静得如同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个人一样。

钢铁厂家属院里面到处弥漫着饭菜香气，父母也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庆功宴等着她了。等吃完晚饭昏昏欲睡躺在床上时，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她趴在窗口往外看，只见窗外的和光寺灯火通明，已经快要半夜了，还是有人潮源源不断往里面涌去，香火缭绕间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境。

“真热闹啊。”夏璇也挤在她旁边感慨着，“现在庙都得与时俱进，公历跨年也要搞个烧头香活动。”

……是和光寺的风格没错了。

“你把窗户关紧了，咱们刚换了双层玻璃，隔音好不影响睡觉。你好不容易考完了好好放松一下，玩游戏注意开着灯，我看人家专家说摸黑玩手机不好……”

夏璇絮絮叮嘱了几句，又给她把零食果盘端进屋，就关了门回去睡觉了。

终于考完试，曲通幽此刻却觉得有些空虚。她随便玩了一会儿游戏，又把手机扔到旁边躺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从衣柜里拽了件外套出了门。

曲通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门，她心不在焉地绕过上香人群，停在了新修建的小佛堂前面，这才突然间感觉有些恍惚起来。

自从遥空离开和光寺，她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寺庙里有了点变化，原先的普贤菩萨塑像被作为文物单独移了出来。它曾经残缺不全，但现在头颅已经归位，身上的那些岁月斑驳也都被巧手修复，坐在白象之上，眉目温润慈悲，看不到半点血腥和戾气。

午夜零点快要到来了，能看到正门处已经挤满了人，曲通幽正准备等到跨年时分随大流许个愿，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嘀的一声长音。

她循声望去，就看到黑漆漆的树影里有一点幽绿的光闪烁着。

半年前的经历让她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几秒后才意识到那并不是什么鬼眼睛，而是电子门锁的指示灯。

她对自己无语了一下，稍微走近了些，那扇门也完全展示在了她的面前。

挺普通的一扇门，黑色的不起眼，但这种电子门放在古色古香的寺庙里就显得不太和谐了。

曲通幽看了看自己站着的地方，才想起来这好像是和光寺的禅房。

她本来应该马上离开这个地方的，可不知为什么，她却觉得那扇门此刻格外地吸引她，让她不知觉走到了门边，盯着电子锁看了半天。

指尖传来的冰凉唤醒了她的神智，她把手放进衣兜里，突然间摸到一张硬质卡片。

她恍然想起来，这件衣服还是大半年前她穿过的，那时候遥空还没离开和光寺，她和他见了最后一面，然后……他给了自己一张和光寺禅房的门卡。告诉她迟早有一天会用到。

就像是被什么操控着一样，曲通幽拿出了门卡，在面前的电子锁上按了一下。滴的一声响，面前的大门应声打开。

夜探寺院禅房，这种听起来带着点武侠气质的事情现实中做起来却相当阴森。也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是子夜时分，这里面却没有一个休息的人。曲通幽走过一张张空空如也的床铺，最后停在了一尊佛龛前面。

寺庙是供奉神佛的地方，但没人会在休息的寮舍内再单独供奉佛像。特别是这佛龛还刷了诡异的鲜红漆色，在黑暗中看起来就像是流淌着鲜血一样。

佛龛门紧闭着，看不到里面供奉着什么塑像。只有浓郁的阴气从门缝中溢散出来。不成形也能看出后面躲藏着的东西的强大。

而在佛龛的前方，摆放贡品的地方放着的却是一本书。封面上的字是《雍史》。

好巧，这本书曲通幽也刚读过不久。

雍朝是历史上一个煊赫百年的大一统王朝，只是和其他很多朝代一样，到了末期变得昏君奸臣辈出。最后亡于农民起义和外族入侵。

可是现在，这本书的最后几页却标出了一段和曲通幽了解的完全不同的内容。

“……时有女判陆衡，晋王懋鸩杀其兄，召衡欲以其暴疾闻，衡掷冠而拒，诏狱不改其言，刑名不移其志。后九州板荡，衡投义旗，渺然不知其踪。”

“衡以刀圭微末之技，欲挽狂澜，其不知秋风之将至乎？唯君子持冰立釜，沸沸汤汤不改其寒也。”

陆衡。

一个愚钝又偏执的女吏，坚持着真相和自己心里的信念，她不知道人心和政治，只想着让每一具尸体都死得清白。所以她在皇位倾轧中轻易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也间接引得成千上万人死于非命。

那是她的前世，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哪怕浑浑噩噩在阴间历练结束转世轮回，也依然有一缕残念飘荡在历史长河中，寻求着一个答案。

曲通幽在从海上回来后，也曾经查过雍朝的历史，但她根本没看到陆衡这个人的存在，史书上只记载了雍朝末年的皇位之争，那种寂寂无名的小人物不配登上历史舞台。

可是现在，这段话却详细记载了陆衡的生卒年。她的人生和自己看过的没有特别大的改变，但她最后却并不是默默无闻死在兵匪的乱刀下，在从狱中被放出来之后，她毅然加入了起义军，虽然最后可能仍然是死在了乱军之中，但至少从生到死都在史书上留下了浅淡的一笔。

曲通幽从后往前翻阅着那本书，不知什么时候呼吸忽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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