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长长

春节将至，但马来西亚的天气还像在初夏。徐行穿着细亚麻的西服，在大灯的炙烤下湿透了衬衫。

剩下的拍摄不多了，能赶上回国过年，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

母亲走后的春节就不再是节了。学生时代的徐行就像被逼用后腿走路的小狗，穿得红彤彤，被父亲牵去亲戚家展示他的教育有方。再后来徐行无家可归，也没有工作可做，还曾去姜小满家蹭过年夜饭。但今年不同。今年他几乎从初一到元宵都排满了安排，虽然没有舞台经验，但依然要去电视台上晚会。

但不论多忙，他都会和找出时间来和叶风舒过个真正的年。

但叶风舒已经失联十来天了。

叶风舒出了《失声》剧组，然后马不停蹄去了内蒙，此后杳如黄鹤，音讯全无。直到前两天徐行才收到条短信，让他今天下午一定等着接视频。

徐行把西服外套脱下，挽起衬衫衣袖，退回遮阳棚下。

林庭荫在片场不算温和，加上水土问题，徐行在内娱引人惊叹的敬业，在林庭荫的组里只能算合格档的理所当然。为了确保叶风舒的视频打来时能有二十分钟空闲，徐行这几天竭尽全力地闪转腾挪时间。

还好叶风舒这次没有迟到。

人的悲喜当真不通，哪怕他俩如此亲密。徐行桌上还放着冰美式，叶风舒那边的薄雪已覆盖了黄草。

草原天气晴朗，天空澄如琉璃，高云像是儿童画里柔软又高大的楼宇。

徐行一时不敢认眼前这个穿着蒙古袍、脸被寒风吹得糙红糙红的人是叶风舒。他的头发好容易留长了些，但去了《失声》后一觉回到解放前，又再度被剪到紧贴头皮。现在连保暖功能也失去了，他只得不伦不类地同时戴毛线帽和皮帽。

“苍天啊大地啊！终于有信号了！”

视频卡得要命，叶风舒的惨叫一顿一顿传来：“徐行！徐行！你赶紧来救救我！我要疯了！”

“……嗯，我快回国了。”

虽然叶风舒看上去挺惨，但也实在可爱，徐行强忍着不要笑出来。

“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忒么凉了！”

叶风舒气急败坏：“这都怪你！我跟你说，马乾姿绝对是故意的，这是往死里整我呢！你知道多冷吗？晚上还要拿羊粪生火，堆那老高还要我自己去铲。……哎！滚蛋，别扒拉我！我打视频呢！”

叶风舒的镜头被什么巨大的力道拽偏了。两只小牛犊子一样的草地笨正绕着他撒欢，扑得他东倒西歪。镜头像坐上了海盗船，时而朝天，时而朝地。

“叶哥？叶哥？”

徐行连连唤了几声。回应他的只有叶风舒的滋儿哇乱叫和中气十足的犬吠。

徐行终于还是笑了出声，他把那一团缤纷灿烂，嘈杂混乱的画面紧贴在额头上。

他对着屏幕那边轻声道：“叶哥，我想你了，特别想。”

不知不太灵的信号能不能送思念跨越整个亚洲大陆。徐行看见镜头画面飞了起来，滚落在了枯草间。又是一阵卡顿，叶风舒几乎是匍匐前进，把手机捡了起来。

他终于是被草地笨拱翻了。成人拳头那么大的狗犬在他身上到处踩，口水滴答的狗舌头他脸上到处舔。

叶风舒放弃了。他两眼呆滞，躺在地上任由狗子表达热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嗯，我也想你了。”

叶风舒的声音和节日计划被卡顿成了一截一截。

“……我让余闲去买了PS5，不想玩手机了……你是不是要去央……那你过年来……吗？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对了，我还买了好多那种……嘿……”

不知是不是靠近了大地的缘故，信号忽而又转好了。

叶风舒还躺在地上。他仰看着蓝天，把手伸进一只狗子脖梗的长毛里使劲揉着。

手机被他捧在胸前：“徐行，后面这几天我都要在这里住下了，有点信号，晚上你再给我打视频吧。这边空气可好了，肉也好吃，你知道的，我以前可不爱吃羊肉。”

“还有，一到晚上，天上都是星星。你肯定没看过那么多星星。我让你看看。我住的这家有个小姑娘，唱歌好听得要死。”

一到晚上，这里的夜空就布满了星星，看不尽，数不完。

大狗趴在脚边，篝火烤得皮肤发烫，天地辽广无比。草原的女儿歌声浑厚而悠远，像是宁静的霜，从星空下降到草原。

……

在月亮远远的夜里。远山静静的躺在那里。

朝思暮想的姑娘，我在为你歌唱。

虽然你远在天边，好像就在我的身旁。

……

简致和周乐水盘腿坐在地板上，身边堆满了纸盒。她和简致打算今年春节领证，五一婚礼。

鲨鲨亲自设计了喜糖盒子，能按教程翻转折出许多种小动物，她信不过工厂，现在正一个个亲手组装。

“阿简，既然叶哥得请，那还要不要请你们那个团的其他人呢？”

她思维跳脱，上一秒还在谈春节过后的第一次个展，下一秒就又跳到了婚礼宾客。

“噢，没事儿。”

简致高高兴兴地回答：“一大半早就删我好友了，尤其小白不会来的。”

鲨鲨点点头，她也觉得是这个理，然后她又问：“那徐老师呢？”

徐老师是朋友里的例外，好像和他们不熟，又好像和他们很熟。

简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那当然得请呀。”

他认真回答：“鲨鲨，你想想啊。徐老师和叶子和咱们不一样。他们应该没办法摆席。”

然后他脸上焕发出热情的笑容：“所以将来我们不用还份子钱了，请了稳赚的。”

商拍结束了，小奈卸了妆，换上了敦实的羽绒服，然后她叫住正在轻点有没有落下东西的阿尧。

“阿尧，快过年了，你考虑好了吗？”

她问。

阿尧头也不抬：“我想好了，姐，我还是想跟你。”

“当时你也是情有可原。跟徐老师干了那么多年，他现在叫你回去你就回去呗。怎么这么轴？徐老师现在可真是顶流了。”

“姐，说句大实话吧。要你是个恶老板，那我早回去了。可你对我也挺好的。”

阿尧笑了：“人不能老是回头，有些事儿过了就是过了，还是往前走吧。”

想了想，他又道：“姐，要不你努努力呗，再带我飞一次。”

一栋一楼一底的个人工作室，主人在靠街的窗前整理着刚收的快递。

有封EMS与别不同，收信人不是她的真名，而是“短歌行”。

她怔了片刻，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个ID称呼过她了，包括她自己。

她捏了捏信封，里面应该不仅有信，还有别的厚厚的印刷品。

她看了看这封信的寄件人。她没能料到会收到这封信，但也并不吃惊会收到这封信。

思考良久，她把信夹在了窗玻璃和玻璃花瓶之间，好似过往的蝴蝶标本。

也许今晚她会好好读一读这封信。

现在是周一早上八点。易晴站在寒风凛冽的车站，天越冷，车越不来。

除了《剑赴长桥》，她的人生今年还有个大事件。易晴在离公司更近的地方按揭了套二手房，让通勤时间缩短了一小时之多，把自己的生命从虎口里抢下了二十四分之一。

多出来的时间当然要更好地服务于摸鱼。

她僵着手点进了微信。

群里热闹如常，虽然已经翻了年，但磕上头的邪乎劲儿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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