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空中侦察的热气球升了起来。

那只巨大的球囊在火光中缓缓鼓起，带着吊篮升上半空。

吊篮中的观测手手持千里镜，朝北面望去。

横山山脉在远处蜿蜒如蛇，黄土高原的沟壑，从高处看下去，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观测手忽然眯起了眼睛，在千里镜的视野尽头，有一道细细的烟尘正从北面升起来。

那不是炊烟，也不是风沙，而是大队骑兵行进时踏起的尘土。

他立刻掏出炭笔，在一块薄木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木板装进竹筒，顺着绳索滑了下去。

竹筒很快送到了韩世忠手中。

他拆开封蜡，扫了一眼，面色不变，只是将木板递给徐猛子：“来了。西夏骑兵，数目不小，正沿着河床往南走。看烟尘的宽度，少说也有三千骑。”

徐猛子接过木板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三千骑，不会是全部。多半是先头试探的。”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招了招手，“传令，前队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神机营在左翼高地上架炮，陷阵营在中路展开，骑兵在两翼待命。”

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明军的前锋，在一片开阔的塬面上停了下来。

不得不说，热气球让敌人的踪迹，根本无法躲藏，这简直是天大的利器。

这片塬面，南高北低，视野开阔，是个不错的预设阵地。

神机营的炮手们，将火炮从骡车上卸下来，推到塬边，炮口对准北面的谷口。

塬面上，陷阵营的重步兵，排成三列横队，长矛如林，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两翼的骑兵已经上马，马蹄刨着黄土，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

解珍、解宝的山地营，撤到了侧翼的塬壁上，居高临下，弩箭上弦。

岳飞率近卫军骑兵两千骑，列阵于右翼，马刀出鞘，蓄势待发。

徐猛子亲自坐镇中军，那柄骇人的大斧横在鞍前，他骑在一匹雄壮的黄骠马上，黝黑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谷口那边，烟尘越来越近。

先是闷雷般的马蹄声，然后便看到了一面面旗帜，从谷口转了出来。

旗帜上绣着西夏特有的祥云纹，旗帜下便是黑压压的骑兵。

那些骑兵骑的是西北特有的河西马，个头不高，但耐力极好，马上骑士都披着皮甲，持弯刀，背弓箭，队列虽不如明军整齐，但那股子彪悍之气，隔着老远便能感觉到。

来的是李良辅的先锋骑兵，约莫三千骑。

李良辅本人骑着一匹黑马，立在队前，望着对面严阵以待的明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果然在南面等着。斥候说他们前锋不过万人，后队还在龙安寨以北。趁他们立足未稳，冲他一波。”

他的副将有些迟疑：“将军，明军阵中那些黑铁管子，怕就是传闻中的火炮了。要不要等嵬名将军的主力到了再……”

“等什么等？”李良辅打断了他的话，抬手一指对面，“那些东西，在金国人的平原上好使，到了这横山沟壑里，还能有多大的本事？

我们居高临下，冲下去便进了他们的阵中，火药再厉害，还能打到自己人不成？”

他拔出弯刀，朝前虚虚一劈，厉声道：“传令，左翼五百骑，先冲一轮，试试他们的斤两。

记住，不要硬冲阵，掠过去便回。”

李良辅的五百骑动了。

马蹄踏在干涸的河床上，碎石被踢得四处飞溅。

这五百骑，都是李良辅从横山各部抽调的老卒，个个马术娴熟，在颠簸的马背上，照样能开弓放箭。

他们按照李良辅的将令，并不直冲明军正面，而是斜刺里从右翼兜过来，想贴着明军阵前掠过，用弓箭试探明军的火力。

这种打法，西夏人用了上百年。

对付赵宋的步军大阵，这一手屡试不爽。

骑兵从侧翼掠过，放一波箭便走，步军若是追击便会乱了阵脚，若不追击便只能被动挨射，阵中士卒的神经被一箭一箭地磨断，迟早要崩。

可是今天，他们碰到的，乃是完全不同的一群人。

庞万春站在右翼的一处土塬上，脚下踩着半人高的枯草，手里的弓已经拉满了。

那弓是他在梁山时便用的铁胎弓，换了多少根弦，弓臂上的漆都磨光了，可拉起来依旧是嘎吱一声闷响，力道沉得像在扯一根钢筋。

他眯着眼，望着烟尘中，越来越近的西夏骑兵，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放近了再打。”他头也不回，冷声吩咐身后的一队弩手，“听我号令。”

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五百骑在塬下河床中跑成了一道黑色的洪流。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西夏百夫长，嘴里叼着弯刀，双手控缰，正要从明军右翼的外围绕过去。

他的余光扫到了塬上那些持弩的明军，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弩箭的射程他清楚，这距离还远。

庞万春松了弦。

那一箭从塬上飞下去，穿过腾起的烟尘，正中那个百夫长的咽喉。

箭头从后颈穿出，带着一蓬血雾散在风里。

百夫长双眸一瞪，满是错愕，叼着的弯刀从他嘴里滑落，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了黄土里。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从马背上翻了下去，一条腿还挂在马镫上，被惊马拖着，身子在河床里磕磕绊绊地往前拽。

“放。”庞万春的声音不咸不淡。

塬上伏着的弩手同时扣动悬刀，一排弩箭齐刷刷地扎进西夏骑兵的队形里。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被地上的马尸绊得人仰马翻。

原本齐整的队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李良辅在后面看得真切，脸色一沉，但也没有太慌。

试探本来就是要吃亏的，不吃亏怎么知道对方的斤两。他正要下令让那五百骑撤回来，却忽然发现不对……明军的右翼动了。

不是步兵在动，是骑兵。

一群他从没见过的骑兵。

关胜的重装骑兵，从右翼后方的缓坡上压了下来。

那些骑兵人人披挂铁甲，连战马都披着马铠，只露出眼睛和蹄子。

马铠上缀着铁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远看像一片移动的铁墙。

每一匹马都膘肥体壮，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上等战马，个头比西夏的河西马高了整整一肩。

关胜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横在鞍前，他身后是五百铁骑，蹄声如雷，震得塬面上的黄土，都在簌簌往下掉。

“关胜动手了。”

站在中军的徐猛子，望着右翼那片移动的铁墙，转头对韩世忠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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