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究竟怎么了！”

站在病榻边的年轻孩子发丝凌乱，尖尖的下颌焦急地含起，双手捏紧，一双飒爽英气的眼眸溢出星点红意。

穿着宽袖长袍的掌门鬓发微白，面色显出几分难言的疲惫与憔悴，他微微抬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道：“小让，这些时日你在山上有所不知，妖族封印松动，群妖逃窜下山肆虐，好在你师尊与我等齐力稳固了封印，这才没造成大乱子，只是......”

“小让，你师尊昏迷前千叮咛万嘱咐令我等不得与你透露，但小让，你大了，有自己判断是非的能力了。”

说着，掌门语带叹息，看向青年的眼神更是带上了几分不忍。

江让死死捏着手心，掌心掐死的脉搏将他震得眩晕，他勉强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道：“掌门师叔，您但说无妨。”

掌门沉默半晌道：“罢了，那我便告诉你，小让，你可知，你带回来的那位祝公子，正是万蛇之祖、灾祸之蛇，大妖烛九阴后裔。”

青年一瞬间瞳孔缩为一点，眼纹颤动、唇色泛白，哆嗦道：“不可能、他、他怎么会是妖呢？”

空气中香炉灰白的烟雾袅袅散开，白雾堆叠，于沉闷的空气中化作另一种近如刀锋如肺的痛楚。

掌门道：“小让，你年纪小，自然不曾知晓那些妖族有多么狠辣，善于欺诈。

自妖族封印破除以来，受妖气滋养，那祝妙机的真身便愈发压制不住，不止一位弟子见其现出蛇鳞，我与你师尊察觉宗内妖气横生，心生怀疑，便想着试探一番，于饭菜内添入雄黄，没想到竟激得他化出真身、狂性大发——”

“你师尊当年便因与烛九阴后裔斗法身受重伤，病根久久未除，几日前与其斗法力不从心，拼尽全力将其镇压于地牢后便陷入了昏迷。”

“此事全宗门无人不知，”

掌门叹气道：“小让，你若还不信，可自行去地牢一观。”

江让唇弯紧紧绷着，忽地看向自己手腕侧的白蛇镯子，忽地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他发了疯地去挣脱那镯子的束缚，眼见挣脱不得，竟抽出玄剑，一张煞白的脸烧得的满是厌恶的恨意。

江让眼也不眨地以剑砍向手腕，仿佛那并非是他的手骨，而是一截无用的枯木，斩断也就斩断了。

掌门心头一惊，想拦却慢了一步。

咣当一声，玄剑坠地，江让修长绷紧的手骨却是毫发无损。

青年似乎崩溃到了极致，下唇肉湿漉漉的齿痕深刻而尖锐，仿若被野兽啃噬了一般。

他忽地膝头一软，‘咚’地一声，惶惶跪于榻前，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了一般，就这样弯下了永远笔直的腰身。

“是我、是我，都是我引狼入室，若不是我，师尊如今也不会躺在床上这般受苦——”

孩子年轻嘶哑的声音恍若失去母亲的小兽一般，痛苦应激到了极致，周身因为呼吸过度而泛起一层无骨的薄红。

他说着，忽地转身膝行至掌门身侧，泛着青筋的双手死死握住掌门仙风道骨的衣摆，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眸磕磕绊绊道：“掌门师叔，我师尊现下如何？还能、还能醒来吗？”

掌门欲要扶起孩子，略显沧桑的眼眸中也显出几分对小辈的疼惜。

江让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什么品行模样他最是清楚，青年嫉妖如仇、正直善良、于修行一事上聪慧无双，尤其是与昆玉仙尊的关系，更是好如亲父子。

如今一夕之间告诉他，少年情窦初开的对象竟是一只妖，甚至还是一只伤害了师尊的妖物，他怎能承受这般的痛楚？

果然，无论掌门如何说，江让也不肯站起身，他双膝跪地，整具身体的骨头都好似在哆嗦一般。

掌门叹气，只得说明情况：“我与诸位长老已然请了药神谷为谢师弟医治，药神谷言明，你师尊曾落下病根，如今身中烛九阴毒咒，身体受了重创，经脉寸断，虽有宝物护身，可毒咒一日日深入骨髓，便再无转圜余地，除非——”

“除非什么？！”

江让仰着头，双眸通红，掌肉近乎被指尖绞出血来，一副急切到恨不得三拜九叩的模样。

掌门也不愿见他这般绝望，只得道：“小让，药神谷透露过一事，传闻极品水灵根乃是天下至纯之灵根，世间少有，拥有此灵根之人皆是赤子之心，根骨其佳。”

“烛九阴之毒咒至阴至邪，若请一极品水灵根修士与你师尊双修，或有转机。”

“只是，这条件苛刻至极，需得这极品水灵根修士与你师尊互相倾慕。”

伏跪于地的孩子忽地脑中一昏，他狼狈地擦拭着面颊上的泪，咬牙道：“师叔，我、我是极品水灵根，我可以！”

掌门猛地蹙眉，摇摇头叹息道：“傻孩子，且不说你乃云泽峰关门弟子，又是被谢师弟亲手带大，不是父子胜似父子，师徒之间怎可乱伦？”

“再者，你与你师尊如何会互相倾慕？”

江让一瞬间竟生出了几分绝望之感。

他听不到掌门师叔离去的脚步声、听不到其余长老的窃窃私语声，他只是近乎迟钝的想，他得去爱师尊。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去试一试。

可是，他甚至连何为倾慕，都不甚清楚。

年轻的孩子泪水流了一整张脸，他小心捧起榻上人冰冷的手骨，痴痴地紧握、轻抚，喉间呜咽着，发出如同幼兽啼哭的声音。

“师尊，怎么办.......”

江让流着泪闭了闭眼，额头的冷汗将他细碎的胎发黏在额侧，他赤手赤脚、小心翼翼地上了宽大的床榻，蜷缩着身体依偎在病白男人的身侧。

他通身湿漉漉的，连那双漆黑可怜的眼眸也是如此，恍若刚从羊水中捞出的狗崽儿一般。

江让长到如今这般大的年岁，几乎不曾流过泪，尤其是接受过剑修的教育，他总认定一件事，剑修该有剑修的担当，只可流血，不能流泪。

可眼下这般的深夜中，他也不过是个彷徨的、惧怕师尊再也醒不过来的小儿。

他软弱、可欺、爱哭、没出息。

谁都能将他戳倒在地。

......

江让下山去寻了许多书籍话本，如今，他已然可以随意进出云泽峰，再没有师长的训斥、或是谜阵来禁锢他的自由。

可这样的自由，却令他心脏仿若被火焰炙烤一般。

江让第一次这般认真地翻看话本中的情情爱爱，一张张薄而又薄的纸张，在青年的眼中，却仿若一片又一片治愈师尊的灵药。

可他实在看不懂书籍中的情爱，正如他如何都不明白，为什么书中那些相爱的人，会误会重重、勾心斗角、互相试探。

江让也曾试图回想自己对祝妙机的喜爱之情，可两相对比起来，他竟是发觉，自己待祝妙机的情感，甚至比不得待师尊的半分。

于是，年轻的孩子越是看，便越觉希望渺茫，他时时会想着如从前看不懂课业一般去询问师尊。

可回首处，疼爱了他二十余年的师尊却只是沉静地躺在白玉床榻上，他仍穿着一袭白衣，密而细的睫帘低伏，静谧、温和、慈悲，好似只是一尊熟睡的神像。

江让也曾想过去寻祝妙机讨要毒咒解法，在见到对方之前，青年设想过再见这位曾经心爱之人的场景。

可当他真切见到那条人首蛇身的美人蛇时，竟是被骇得面色泛青。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怪物。

像是畸变的人蛇孽种。

那怪物通体银白，细密的鳞片宛若冰棺般折射出诡谲的光芒，长而粗的蛇尾一路蜿蜒、蜷曲，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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