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三天没见狼的影子。曹大林每天傍晚都去杂木林边转一圈，看看雪地上有没有新的爪印，确认那三只狼没有再折返回来。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他蹲在杂木林边缘的一棵老柞树底下仔细看了半天，除了几串野兔的爪印和一只山鸡走过的浅痕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把这件事跟吴炮手说了，吴炮手点了点头：“狼知道这儿有人守着，就不来了。这阵子应该消停了，等过完年再说。”

腊月二十八那天，曹大林正在院子里贴红纸对联，春桃在灶台边蒸粘豆包，山虎趴在门槛上啃着一根野猪腿骨。愣子忽然从屯口那边跑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帽子歪在一边，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曹哥！出事了！小杨屯那边来人了，说他们屯子里出了一只疯狗，咬伤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小孩，胳膊上被扯下一块肉，送到镇卫生所去了。那狗还在屯子里转悠，见人就龇牙，谁都不敢靠近。”

曹大林放下手里的红纸，把对联往窗台上一搁：“小杨屯？离咱这儿多远？”

“二十里出头，在西边那片岗子上。他们屯长让人来报信，说各村屯的人都认识你，知道你会打猎，想请你去把那疯狗除了。”

曹大林二话没说回屋套上厚棉袄，背上枪，在腰带上别了两把猎刀和一卷麻绳。他想了想，又把那副铁护腕从柜子里翻出来套在左小臂上，用皮绳系紧。山虎看到他穿戴整齐背上枪，立刻从门槛上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翘了起来，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架势。曹大林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背：“走，这次出趟远门。”

愣子跟着他一起去的。两人沿着屯口西边的土路快步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小杨屯。小杨屯比草北屯小一些，大约十来户人家，房子稀稀拉拉地散落在一片岗子地上，四周是几片收割完了的玉米地和一些低矮的杂木林子。屯子里气氛明显不对劲，平时该有的鸡鸣狗吠都没了，几户人家的门都关得紧紧的，窗户后面偶尔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

小杨屯的屯长姓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站在屯口迎着他俩，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曹家兄弟，你可算来了。那疯狗还在屯子西头那片柴火垛里藏着，刚才还出来转了一圈，嘴里的涎水拖老长，眼珠子通红通红的，看着吓人。”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疯狗的体型，“大概这么大，黄毛，瘦得皮包骨头，但跑起来快得很，见啥咬啥，连树皮都啃。”

曹大林没有急着进屯子，先让杨屯长描述了疯狗的体态和行为特征，又问了咬人的细节和伤者的状况。杨屯长说那小孩被咬的是左前臂，已经送镇上了，大人被咬在小腿上，也在卫生所处理了。疯狗从两天前开始就不对劲，起初是躁动不安，不吃不喝，后来开始流涎、咬东西，再到昨天见人就扑——典型的狂犬病症状。

“这狗咬不得，杀的时候也不能让它的血溅到身上。”曹大林把铁护腕紧了紧，“杨屯长，你带我到它躲的那片柴火垛附近看看地形，剩下的事我来办。”

杨屯长领着他和愣子绕到了屯子西头。那里有一大片堆了多年的柴火垛，松木、柞木、桦木混着枯枝烂叶堆了好几堆，高的有一人多高，低的也齐腰，垛与垛之间留着一道道窄窄的缝隙，像迷宫一样。空气里弥漫着干柴和枯草的气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是疯狗身上的气味，跟正常的狗味不一样，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发酵过的酸臭味。

曹大林蹲下来看了看柴火垛周围地面上的痕迹，在几堆柴火垛之间找到了疯狗留下的爪印和唾液痕迹，唾液的边缘已经冻成了半透明的冰渣子，里面混着暗红色的血丝。他让愣子守住西侧的一个出口，自己带着山虎从东侧慢慢靠近柴火垛，手里端着枪，脚步放得又轻又稳，踩在干硬的雪地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山虎走在前面，耳朵贴平了，整个身体压得极低。它没有吠叫，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的呜呜声，只是沉默地贴着地面往前移动，鼻尖偶尔抬起来嗅一下空气又立刻压下去。曹大林知道山虎对这种疯狗的感知比人灵敏得多，它能分辨出那种躁动的、不正常的生物能量，这也是为什么他带山虎来而没有带青翅的原因——鹰不够灵活，在柴火垛这种窄逼的空间里帮不上忙。

走到柴火垛中段的时候，山虎停住了。它蹲在一堆松木柴和一堆枯枝之间的狭窄缝隙前面，身体低伏着，尾巴几乎贴到了地面，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但整个姿态都在告诉曹大林——那东西就在缝隙里面。曹大林端着枪凑近了些，从缝隙的侧面往里看。昏暗的光线里，一团枯瘦的黄毛蜷缩在柴火垛深处的角落里，正在啃一块柴火上的干树皮，发出咔吧咔吧的咀嚼声。那狗体型不大，但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毛凌乱打结，嘴边挂着一串亮晶晶的涎水，眼珠子在黑暗中泛着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光，完全没有正常动物的清亮感。它一边啃树皮一边发出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呼噜声，像喉咙里堵了一口痰。

曹大林没有犹豫。他侧身卡住缝隙的入口，端稳枪口对准了疯狗的头部，在它抬起头来朝他的方向转过来的瞬间扣下了扳机。近距离的霰弹击穿了疯狗的颅骨，它的身体猛地一僵，四肢蹬直了，然后软塌塌地瘫倒在了柴火垛里的干草堆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曹大林从缝隙里退出来，把枪放在安全的地方，又找来一根长木棍探进去把疯狗的尸体从柴火垛深处拨了出来。狗尸拖到外面的雪地上之后，他让愣子和杨屯长保持距离，自己蹲下来用猎刀小心地处理了疯狗的尸体——不能剥皮、不能吃、不能乱埋，得深挖坑埋到地下三尺以下，用生石灰覆盖，防止其他动物刨出来传染病毒。

他选了一处远离屯子的空地，和愣子轮流挖了一个深坑，用麻绳系住疯狗的后腿把它拖进了坑里，倒了两袋生石灰在狗尸上面，然后填土夯实。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用雪把坑面上方彻底覆盖了一遍，直到看不出任何挖掘过的痕迹，才收拾好工具站起来。

杨屯长一直远远看着他们忙完，走过来时两手紧握曹大林的手：“曹家兄弟，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来，这疯狗不知道还要伤多少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这是乡政府给的奖励，二十块钱，还有一张奖状，你拿着。”

曹大林接过红纸包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奖状。奖状是乡政府印的，铅字印着“除害先进个人”几个字，下面是日期和红印章。他把奖状收进棉袄内兜里：“杨屯长，这钱我不要，你留着给被咬的人买点营养品。奖状我收着。”

杨屯长说什么也不肯，非要他把钱收下，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曹大林把钱接了，但转头就让愣子悄悄塞给了杨屯长家一个被咬伤孩子的大人。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下来了，西天的暮色正在收拢最后一丝灰白色的光。愣子走在曹大林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曹哥，那狗看着真惨，又瘦又疯，已经啥都不认识了。”

曹大林走了一段路才回话：“疯狗不是狗的错，得了病就控制不住了。但它咬人了，就得除掉，不然更多人遭殃。”他顿了顿，“你把刀和手套回去用热水烫了，别沾到疯狗的东西。”

愣子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跟上。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雪地上两道长长的脚印一路延伸回草北屯的方向。曹大林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棉袄内兜里那张叠好的奖状贴着胸口，薄薄的一层纸，却让他觉得暖烘烘的。他想着被疯狗咬伤的那个小孩，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明天得让春桃去镇上打听一下。他想着想着就走到了屯口，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了暖黄的灯光，灶台上的饭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寒冷的冬夜里勾着人的胃和心。他推开了自家的院门，春桃正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上桌，山虎已经先他一步跑进去蹲在了灶台边，尾巴摇得像一把小扇子。他把棉袄脱下来挂好，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奖状，端端正正地压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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