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料峭。柳树梢上抽条了新叶，四九城也跟着换了天。

曾经王侯贵胄之家的热闹胜景，现已寻不到踪影，如今城里为人称道的新贵是各地军阀和大企业家们。自然也有不愿剪辫子的遗老遗少，但总归，已不是当年陈腐的风貌了。

而这其中，最惹眼的当属京华矿业家的公子，谭道舒。

谭道舒几个月前坐轮渡抵津，走刚刚重修过的京津铁路，终于回到京城。听说其父谭文绍，也就是京华矿业的老总，派了十几辆汽车到车站去接人，排场实在了得。

不过据在场的人说，当时并没接到正主，车是空着来空着走的。又有自称知情者的人神秘道：“你们知道他去干什么了？我只先说，最后人是在警察局接到的。”

听众惊呼：“为何？莫非是犯了案？”

那人神秘一笑：“谭家的公子哥，哪怕是犯了案，又有谁敢拿？听说是在车站里遇见个走失了的娃娃，先给送到警察局去了。”

这桩好人好事很快过去，而他接连几个月霸占报纸头刊却另有缘故。

谭公子在四九城里长到十六岁，后来九州里变故突起，风雨飘摇，尚还年少的他被父母一张船票送到了英吉利。那里有他姑姑一家，接到了谭文绍的来信，承诺一定将他照顾周到。

谭道舒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这生活起来。

后来战事平息，他却不愿再回。索性在欧洲念完大学，又在外漫无目的玩了两年，才不情不愿回了家。

第一桩登了报的事便是他刚刚抵京发生的。

那天接他回家的车虽然没坐人，行李却装了满满几车，家里的佣人足足收了几天才规整出来。谁知刚收拾完谭道舒就拎着两个木箱到了博物馆，说要捐赠。

——都是周游列国搜罗来的宝贝，当天馆长就喊了人回来加班，全部妥善收到库里，规划展出。

不仅上了报，没多久馆长就陆陆续续开始接到越洋电话，不是英吉利就是法兰西，要求买回属于他们的瑰宝。

哈，谁的？

谭公子可不听这些，进了他的口袋，那可就是他的了。

第二桩事么，倒是把谭文绍跟夫人齐兰气个半死。

如此这般风流倜傥的谭公子，怎奈何只爱男儿郎，不爱女娇娥。

“**譚公子戲院豪擲千金，懷中人正是當紅青衣**”，是当日报纸的头版标题。

谭文绍一时痛心疾首，直念叨儿子在家时还好好的，留了趟洋反倒学坏了。都怪他，都怪他，不该把儿子送到英国去。

谭道舒乐得他爹认下这桩“罪孽”——其实他在家里读书时就发现了，自己不喜欢女人，只爱清俊干净的男孩子。

后来种种事迹不必尽说，总之，这位谭公子，自回了四九城，就是交际圈、名利场中谈起话来绕不过去的风云人物。

谭道舒心无定所，自认风流，无所谓世人评说。多情深处似无情，今日浓情蜜意，明日分道扬镳。谭公子身边，没人能留下。

然而谭公子容貌实在俊朗过人，又出手阔绰。被这般人物拉着手，四目相对，似诉衷肠，别说是分手，哪怕谭道舒嘴里说的是叫人去死，斯人怕是也要甘之如饴。

于是各色莺燕前赴后继，并不以他的无情为意。

但——

是有一个人在意的。

此人是东街街口玉石店老板，周围的老板伙计都喊他虞承。

与多数上流人物不同，他第一次见谭道舒，不是在舞厅或宴会中，而是在警察局里。

彼时他尚不知谭道舒的身份，只见局里的警官们都对他客气有加，有求必应，猜测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只是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手里却紧紧牵着个女娃娃，嘱咐他们要尽快找到父母亲人。

原本谭道舒送了人过去就要走，但是小姑娘怕的不行，仿佛只认定他是个好人，紧紧抱着他不让离开。于是谭道舒就在警局里陪着她，等监护人到了才回家。

报纸头条上，虞承得知了谭道舒的身份与姓名。

再见面，是在城里最有名的戏院里。

谭道舒与好友一同过去听戏，班子里最有名的青衣却不唱了，陪着他坐在雅间。

纱帐重重，虞承瞧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影影绰绰间，他慢慢想着，做了个决定。

想要他，一定，要得到他。

无论是有意设计还是无意为之，终于有一天，谭公子踏进了东街街口的玉石店。

“大隐，名字起的倒讲究。”谭道舒说。

“我来过两次，里头却有些好东西。”另一人接茬。

“那就看看——说好的，今日你付账。”

虞承起身迎客，眉目平和，不见波澜。

“二位贵客，要看些什么。”

旁边的人他认得，广润银行的小公子，谢重岭。

“哦——买来送人的，不拘什么，贵重即可。”谭道舒说。

虞承心绪翻涌，一时间不由得琢磨起他要送谁，是那个青衣？

都说谭公子身边人来来往往，只有那个青衣一直在他左右。

“怎就不拘了，自然要安宁喜欢的。”谢重岭说。

“他喜欢什么，我哪知道。”谭道舒说，“你也想想法子，别指望着拿我当幌子糊弄你爸，总不是长久之计。”

“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还找你干什么，日日见你俩登报，过几日怕是连记者们都要改口说你们是‘一对璧人’了，你以为我愿意？”

二人还在吵嘴，虞承却已听懂个中原委。原来那叫安宁的青衣并不是谭道舒的情人。想到这，他心中总算舒畅了些，嘴角挂上不易察觉的笑意。

谢重岭在店里选了不少东西，临走前，虞承叫住谭道舒，递给他一样东西。

“谭公子贵客光临，鄙店略奉薄礼，请务必收下。”

谭道舒接过，以为这位老板有事求他，看了两眼问道：“这是什么？”

“无事牌。”

“是什么寓意？”

“平安无事，万事顺遂，好意头。”

谭道舒被哄高兴了，收下东西，多看了两眼这位高高大大的老板。

——倒是挺凶的，眉眼锋利，偏又装出些温柔。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谭公子很懂这个道理，对老板说：

“若有事，到谭公馆找我。”

只是谭道舒怎么也没想到，这老板想求的，居然是跟他欢好。

谭道舒懒洋洋坐在沙发上，睨了眼虞承，“可我不喜欢在下头。”

虞承：“你若愿意，我在下头也并无不可。”

“哦。”谭道舒继续挑剔，“可我喜欢身子软，叫声甜的，你恐怕差得远了些。”

虞承沉默片刻，说不出话来。他本就高大健壮，叫声还能装一装，身子软可没办法了。

谭道舒不知为何，见他这幅为难模样，忽然笑出来，说：“不过，今日忽然觉得，你这样的也不错。”

谭公子浪迹情场多年，第一次做了被压的那个。

这老板说起话来斯斯文文，中和了他那副生人勿近的凶相，床上弄起人来反倒原形毕露。谭道舒原本没打算让他做的，后来亲着亲着，觉着躺一回也不错，就顺水推舟了。

某次事后，虞承从背后圈住谭道舒，慢慢吻他的后颈。

谭道舒握着他略显粗糙的手，一下下抚摸着。

他忽然道：“虞老板，你这手上茧倒是不少。”

虞承道：“平日总是握着刻刀，留下来的。”

谭道舒轻笑，拍拍他的掌背，“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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