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半秒，宋挚就趁着这空隙，拉开了距离。

程廷芳没听明白，眨着一双殷殷的眼，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后悔了。”宋挚把脸转开了，他看不得程廷芳这副样子，“我本来就没那么坚定，要不是你……勾引我，说喜欢我，我也不会掉进去。”

他把一切都推到程廷芳身上，他卑鄙，他堕落，他嫉妒得发疯，全是程廷芳一手造就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挑逗，都是你程廷芳在作祟。

宋挚看着他，多残忍的话都没有程廷芳残忍，“我是来读书的，我没想……和你搞这些。我想去拍照，我还想去拍电影，我家里还指望我出人头地，我要往上走，为什么要和你搞？我们做的这些事……是要命的！还有你的太太，她来学校找你，她连你去了哪儿都不知道，你到我这里来之前，你去找她了吗？你去看你女儿了吗？”

程廷芳有一阵没动，像麻木了似的，等到宋挚撇开眼，他才回过神，短促地笑了一声，问：“说这么多，你想把自己撇干净？”

“宋挚，你撇不干净。”程廷芳仰起脑袋，又是当初睥睨众生的样子，眼角眉梢里的凛冽都张开了，“从你跟我走的那一刻起，你就和我一样卑劣。”

宋挚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程廷芳的每个字都叫他无处可逃。他确实和他一样卑劣，程廷芳是他的老师，有妻子和女儿，但就算到了这一刻，他仍旧觉得程廷芳只要一句话，就能牵制他，就能让他跟他走。

离开前，程廷芳告诉宋挚，他也一样后悔，比他后悔得还要早。

宋挚眯起眼，有那么一刻，他好像在程廷芳眼里看到了孤独。

“元宵节那一晚，你被方明渊吓着，让我一个人走回去，就是那个时候。”程廷芳拎起皮箱，没再看宋挚一眼，干脆地走了。

后来辅导员来找了两回宋挚，因为他逃课，不仅逃程廷芳的课，还逃其他老师的课，辅导员敲宋挚的脑袋，恨得磨牙：“你小子犯什么浑？”

宋挚没说话，辅导员还在絮絮叨叨，问他是不是和程廷芳有什么嫌隙，有也别拿到台面上，他是老师你是学生，安安分分到毕业，能有多难。

宋挚看看他，辅导员也看过来，宋挚心想，难，难得要死。

辅导员也叹气，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他们那一年的学生，就宋挚一个念上了硕士，程廷芳再怎么苛刻乖僻，也不就这几年？捱一捱就过去了。

宋挚转头问：“他怎么苛刻乖僻了？”

辅导员说：“就上回那突击考，你看看挂了多少人？有两个女生，找他哭得梨花带雨，你瞧他让人过了吗？”

“哭有什么用。”宋挚想，别说哭，找他睡都没用。

辅导员点头，“捱一捱吧，他兴许也教不了多久了。”

宋挚皱眉，问：“怎么说？”

“我也是听说，”辅导员压低声音，“你们这一届带完，他就要被调走了，好像是去文化口，没定呢。”

宋挚愣着，辅导员以为他是舍不得，又说：“那样的人，总要飞升的，往后再想看见，也难了。”

宋挚想着这话，失眠一夜。

第二天看看课表，一早就是程廷芳的课，宋挚衣服都穿好了，临了还是没去。

翘课半个月，程廷芳没来找，那慈祥的老太太倒来了，让辅导员传话，说明天下了课去一趟她办公室。

这老太太和程廷芳一个办公室，宋挚不傻，特地看了课表，当天程廷芳没课，应当不在学校。

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宋挚围紧了大衣，算着老太太下课的点，准时去找。

还是这栋办公楼，还是咯吱作响的木地板，旧地重游，来前宋挚还以为自己要有点情绪，真来了倒没那么多想法，大半个月过去，什么痕迹都淡了。

宋挚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已经给老太太找好了理由，就说是病了，回头找找关系，补个请假条。

推开门，里面一如既往地温暖。宋挚走进去，办公室里静得出奇，左右望一圈，他没见到老太太，只看见程廷芳，他一个人坐在茶几边，自己和自己下棋。

宋挚脚下一顿，转身就要走。大半个月过去，痕迹消退，内伤犹在。

“跑什么？我不是你导师了？”程廷芳的声音响起来，有几分懒洋洋的劲儿。

宋挚转过身，程廷芳站起来，伸手拿了一旁的水壶，给自己倒了茶。

“一直说要请你喝茶，也没找着时候。”程廷芳转过眼来，“就今天吧，你赏个脸？”

宋挚说：“不是赵老师找我吗？”

程廷芳笑起来：“不这么找你，你能来？”

宋挚站在原地，没走，但也没往他面前坐。

程廷芳说：“坐下，我也不光是找你喝茶，你逃课是真，逃了多少要不要我给你数数？”

话音里有点威胁的意思，宋挚反倒放心了，这才是程廷芳该有的样子。宋挚走到茶几旁坐下，看他面前的棋，白子黑子相持不下，是一副困局。

程廷芳给他倒茶，茶叶根根直竖，像是猴魁。

“赵老师心慈手软，难得生气，昨天就在我桌边，发了好大一通火。”程廷芳放下水壶，看着他，“我劝住了。”

宋挚说：“那我谢谢您老人家。”

程廷芳说：“不用，你是我最后一届学生，你毕不了业，我脸上也不好看。”

宋挚抬了抬眼，正对上程廷芳。

“看来你已经听说了，”程廷芳往后靠进椅子里，“我要调走了。”

宋挚说：“是文化口？”

程廷芳点头，“你家里指着你出人头地，我家里也一样。”

宋挚说：“那挺好。”

敷衍的一句话，程廷芳也不在意，继续说：“这课你不能再逃了，不想看见我也要忍着，一次两次我可以遮掩，三次四次其他人也要有意见的。”

宋挚垂下眼，点点头。

“喝吧，这不是酒。”程廷芳示意茶，宋挚就拿起来碰一碰嘴唇，也没喝多少，好像真喝了，就要再着了程廷芳的道。

程廷芳还给看笑了，他站起来，从办公桌抽屉拿了个小盒，递到宋挚面前。

宋挚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精巧的戒指，看着是金的，他面色陡然变了，问他：“你什么意思？”

程廷芳坐回他对面：“出差前请人打的，本来想送给你——”

宋挚打断他，“你送我戒指？你还想干什么？”

程廷芳不介意，继续说下去：“尺寸是我估摸的，兴许不准。”

宋挚站起来，他几乎想扒开程廷芳，看看他这张皮囊底下还藏着多少荒唐事。

“我和你……”宋挚咬着牙，“已经完了！”

程廷芳抬头，“我知道，所以我说了，‘本来想送给你’。”

宋挚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程廷芳不急不缓，胜券在握的样子，“我要调去文化口，你想干的不就是这一行？我可以帮到你。”

宋挚都要气笑了，“程廷芳，你是不是疯了？你让我利用你？”

程廷芳冷静得异乎寻常，“你说过如果我后悔了，就欠你一辈子，我给你个话儿，这戒指你只要戴着一天，我就保你一天。”

宋挚问：“你有这么好心？”

程廷芳顿了顿，低下头，被这话扎伤了，可他又说：“当然没有。我也需要一个冲锋陷阵的人，往后我的位置有很多事都不方便，我也一样需要你。”

“你为什么要找我？”宋挚盯着他的头顶，“你那么多学生，你家里那么厚的背景，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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