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了一瞬。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的，但是思考在高温的大脑中变得有些困难。

司辰听见了自己的说话声，强大的逻辑能力让他分心的时候也能完整地叙述。他讲高维入侵结束后的世界，讲卡罗尔人和他们新的基地，讲宋白不在的白帝城，讲联盟，讲他们的婚姻……

仿佛不停歇的自言自语可以让他不用面对接下来的选择。

司辰看见图灵从棺材一样的维生舱里坐了起来，眼眸一直贪婪而温柔地看着自己的脸。

他喋喋不休，到最后终于无话可讲。紧张的心情逐渐平复，像一锅马上要沸腾的水，被强行关掉了底下的炉火。

图灵道：“你说的，我都知道。”

他又道：“如果你想选宋白也是可以的。我和他的生命形式不一样。哪怕没有这些数据，我依然在你身边。”

司辰不那么想面对的事情，被图灵毫不犹豫地揭开。

司辰骤然站了起来：“你等等我。”

他朝外跑去，很急。

周围的场景在他身后不停后退，司辰从副本里的混沌王国到机械王国花了好几天，然而回去只用了短短几步。

组成“游戏模组”的粒子散开，又重组。

司辰回到了那扇沉重的大门前，猛地推开，宋白依然坐在椅子上翻着书。抬头的一瞬间，表情带上了意外。

大概是没想过司辰还会回来。

“老师——”

这一次，宋白没有否认：“嗯？”

司辰抬起手，擦了擦自己鼻尖的汗。在X构建的副本里横冲直撞，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消耗。

“您真的想当管理员吗？”司辰问。

宋白久久地望着他，突然长长叹了口气。

“我当然想，但不只是因为想要管理员权柄。权力需要制约，就像是野兽需要被关进笼子里。我愿意成为那把锁门的钥匙。”宋白缓缓道，“你做得比我想象中还好。把现实世界交给你，老师是很放心的。我在那边已经没有太眷恋的东西……”

——除了你。

但这句话，宋白是不会说的。

多此一举。

更何况，宋白清楚，司辰心里有比他更重要的人。他难以选择，无非是觉得事情还留有余地。

宋白微微眯起眼，道：“你要是真的想见我，这个副本还能维持几天，多来陪老师来下下棋吧。管理员太抠门了，为了省电多余的智慧生物都不捏一个，一直看书很无聊啊。我又不喜欢读书。”

司辰：“行。”

书房变成了棋牌室。

就是没想到宋白下棋水平比司辰想象中差那么一点。

或者说，司辰的心算能力比宋白高得多。

连胜三把后，司辰犹豫片刻，悄悄放了水，让宋白险胜。

宋白看着棋局，摸了摸黑色的象棋子，沉默片刻，道：“要不然把图灵叫来打斗地主也行。”

司辰：“……”

虽然觉得有些怪，但他还是满足了宋白的请求。

但不得不说，和一台超级计算器打牌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对二。”

图灵丢下最后两张牌，迎来了自己的第74场连胜。

宋白的脸色铁青：“这不太对吧。打牌连胜这么多次的概率比恒星爆炸还低。而且为什么司辰是地主就能赢，我是地主一定输？你放洪水不要放的这么明显。”

简直毫无游戏体验。

图灵回答：“哪怕概率是千兆分之一，经过计算，结果也是确定的。更何况扑克牌只有54张，运算量并不大。”

他的眼眸里，碧绿的光微微闪烁。这是高速运算的标志。

宋白把剩下的牌丢进了牌堆，指了指门：“差不多到时间了。你们两个走吧，别在我面前眉来眼去的，晦气。”

时间的确差不多了。

司辰的眼前已经浮现出了离开副本的倒计时。

他低头，变得异常沉默。

宋白坐在原地不动，却忍不住用触手弹了一下司辰的脑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好了，回去吧。”

回到那个你爱的人世间，写我未完成的诗篇。

那里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他们在天平上的分量，比我重得多。

司辰忍住了突如其来的泪意。

他说：“好。那老师，再见。”

书房的门自动打开了，外面没有走廊，是一片长长的光亮的隧道。

司辰牵住了图灵的手，穿过了这片光。

他睁开眼，从游戏舱里醒来。

面前是他熟悉的卧室。

空荡荡的。

季楚尧在北城区，机械核心的总公司在那里重建，需要剪彩；司渊和观星还在上学，今天是个休息日，不用出门上班。

他在瞬间很想见季楚尧。

司辰打开手机，正准备问问季楚尧现在在哪，门外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卧室房门在下一秒被推开。

季楚尧用生平最快的速度，从北城区赶了回来。

他一把抱住了司辰，把头埋进了司辰的颈间，嗅来嗅去。像是确认着气味。

他用鼻音小声哼哼：“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爱你，也很想见你，所以我回来了。”

情绪是个很复杂的东西，尤其是由数字推演出来的情绪。

图灵丢失的数据，一大半都是对司辰的爱。

毫无征兆地，季楚尧被这种强烈的爱击中了。

他一向理智的大脑烧成了恋爱脑，明明前几天才见过，季楚尧却觉得像是很多年没有看见过司辰一样。

他想见他，所以回来了。

亲吻落在了司辰的颈侧：“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好想靠近你。”

他从前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现在大概有了解释。

在图灵还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这种心动的感觉，已经伴随着过去的记忆，刻进了他的源代码里。

季楚尧反复低喃着：“司辰，我爱你，我很高兴……你的选择是我。”

两个人贴的很近，地上的影子都融为一体。

司辰在感情上一向是个吝啬鬼，他用理智死死看管着自己的感情，以防止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但在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快要喷涌而出，像抵达终点的水流。

司辰闭上眼，道：“我也爱你。”

他终于放弃了阻拦，任由爱意决堤。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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