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 忽然伸出手, 取下了对方脖颈上的抑制器。

傅雨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陆醒略微惨淡地笑了笑：“怎么, 难道你以为，我会强迫你不成？那样的话, 未免也太可悲了。”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所有人都觉得我傲慢刻薄，其实我只是……自卑而已。他们只见过我光鲜的一面, 只有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我妈是个下三滥的婊/子，你从贫民窟最阴暗的角落里救了我，给了我最诱人的希望, 又让我一无所有……我其实很早就明白了, 我在你心里的分量, 远远不如你在我心里的分量。”

“陆醒……”傅雨城低声道。

陆醒看着他, 缓缓摇了摇头：“别同情我, 求你了。”

傅雨城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陆醒沉默了一会儿, 又道：“我听说, 你的黄昏带改造计划经费紧张？这个环形岩山的湖泊里面，沉积着沙盗们百年积累的宝藏。这些宝藏, 足够你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傅雨城望向岩洞口, 外面果然有个小小的湖泊, 在烈日下闪着着粼粼水光。

他犹豫了一下,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要走？”

陆醒笑了笑：“我不走, 难道还要留在这儿, 看着你们卿卿我我吗？”

傅雨城无言以对，便道：“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陆醒望着岩洞外的天空：“我会离开地球，去其他地方看看。泰坦星、工业区、柯伊伯小行星带……世界这么大，总有我的归处。”

傅雨城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无言了片刻，陆醒忽然道：“阿城，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傅雨城道：“你问。”

陆醒顿了顿，才轻声道：“阿城，你这个人心思复杂，很少感情用事，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十分无情。我原本以为，你是不会喜欢别人的。那个人……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傅雨城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会儿，坦然道：“可能，正是因为我自己太过复杂，才会被那种纯粹吸引吧。”

陆醒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傅雨城沉默了片刻，忽然提高了声音：“别偷听了，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岩洞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白漠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进来：“雨哥，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傅雨城冷哼一声：“你其他能力还行，隐藏行踪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

白漠刚刚听到了傅雨城的那番话，此时心情简直好得不得了，忍不住侧头亲了亲对方漆黑的头鬓：“嗯。”

他亲完之后，又斜睨了陆醒一眼，目光里全是挑衅。

陆醒捏紧了拳头，缓缓垂下眼眸，不去看他们。

白漠不再理会他，扭头对傅雨城道：“雨哥，这帮沙盗的老巢也找到了，我已经向军方发送了定位信息，他们很快就来了。可是我们的越野车落在沙漠里了，该怎么回去？”

傅雨城想了想，捏起拇指和食指，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不多时，天空就传来一声悠扬的清啸回应。

而后，随着巨大的翅膀扑棱声，一条硕大的火蜥蜴从天而降，缓缓落在了岩洞口。

这条火蜥蜴全身鲜红，正是傅雨城当年饲养的那只变异小蜥蜴。如今，它已经有足足六七米长，浑身批着鲜红的鳞片，背部更是生出了一对巨大的薄膜翅膀，看起来犹如过去西方神话中的火龙。

两人不再耽搁，直接跨上了火蜥蜴背部。傅雨城稍稍犹豫了一下，回头望向陆醒。

时隔多年，他终于再次说出了那个遥远的称呼：“阿醒，你……好自为之。”

陆醒垂着眼帘，睫毛极轻地颤抖了一下。

白漠不快地拍了拍火蜥蜴的身体：“小红，还不快走。”

火蜥蜴呼啦啦地扑扇着巨大的翅膀，陡然腾空而起。

“阿城，阿城！”陆醒蓦然抬头，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可是，火蜥蜴早已经去得远了。他只能呆呆地望着天空，直到那个小小的黑影，完全消失在碧蓝苍穹之中。

陆醒僵立了许久，而后终于脱力一般，颓然跌跪在地。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几乎有些仓皇地，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小小的照片。那张小小的照片上面，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们互相揽着肩膀，在工业区肮脏的背景里，对着镜头笑得嚣张。

那就是他全部的青春了。

陆醒愣愣地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忽然有什么透明的水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照片上。

“你已经有了别人……可是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

一个月后。

随着一阵“轰隆隆”的沉闷响声，茫茫冰原之上，一座巨大的白色冰雕宫殿拔地而起，和当初的白蔷薇宫一模一样。

这个地方处于魔鬼冰洋边缘，地平线上还有小半轮夕阳。晚霞温暖的余晖，映照得冰宫闪闪发光。

傅雨城忍不住有些失笑：“小漠，这么大的阵仗？我觉得没必要吧。”

白漠轻轻牵起他的手，往冰宫里走去：“这是你答应我的奖励，自然要听我的。”

傅雨城拿他没办法，只能任由他牵着手，两人走进了冰宫寝殿。

寝殿正中的一个架子上面，端端正正地挂着两套极尽繁复的大红色喜服。

傅雨城望着那两套喜服，哭笑不得：“这些东西，你早就准备好了？”

白漠有些不好意思：“当年，你说要娶那个灵纱公主，我被气坏了，就把你关了起来。那时我想，既然你要大婚，那就……和我大婚。”

傅雨城走上前去，摸了摸喜服滑腻沉重的绸缎料子：“这衣服，是你那时准备的？你还真打算在白蔷薇宫里，办一场大婚典礼？你不怕气死欧阳阁老？”

白漠轻轻“嗯”了一声，从身后搂住傅雨城：“那个时候，我跟疯了一样，只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傅雨城瞥了他一眼：“那怎么到了如今，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白漠抿了抿唇：“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了。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穿这种喜服的样子。”

架子上的帝后喜服极尽精美，属于皇后那套服饰明显更加华丽，还配了珠帘凤冠。凤冠珠帘上的每一颗珠子，都是浑圆得毫无瑕疵的海水珍珠。

傅雨城抽了抽嘴角：“我答应和你’大婚’，可没说我要穿女装。”

“可是，这些都是规矩……这件喜服，也是按你的尺码特制的。”白漠小声争辩道。

傅雨城摇了摇头：“这也太过了……不行。”

白漠央求了他半天，发现他始终不肯穿那件皇后喜服，只得委委屈屈道：“那，那我穿，总行了吧？反正都是一对。”

傅雨城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便点头道：“随你。”

白漠取了皇后喜服，走到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地弄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可怜巴巴的：“……穿不上。”

傅雨城转到屏风后面，发现那套皇后喜服对于白漠而言，确实略微窄了一点点。白漠很努力地拉了半天，始终扣不上盘扣。

青年有些垂头丧气，连银灰色的头发都暗淡了：“雨哥，我只是想要一个，属于我们两人的仪式而已……真的不可以吗？求你了，好不好？”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可怜，傅雨城心中不由得微微一软，竟然脱口而出：“那……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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